橱柜打开时,一股淡淡的皂角气味便散了出来,混着些许久不见天日的陈涩。
是沈青舟换洗的衣服。
叠得不算齐整,一件压着一件,边角歪歪扭扭的,正是他惯来的做派。
随手一叠便塞了进去,穿时再随意扯出来,也不管皱了不皱。
小龙女站在橱前,默了一默,方伸手将那些衣裳一件件取出来,摊在石床上。
外衫,中衣,衬裤,睡袍,还有几条亵裤,一样一样摆开了。
衣裳都还干净。
只是叠得久了,皱巴巴的,摸着便知道是穿过好些回的了。
她将所有的衣裳收拢在怀里。
想着待会儿打了水来,浆洗了,晾干了便放回自己住的那间石室去。
就在她把最后一件衣裳拿出来的时候,
却瞧见橱柜最底层的角落里,搁着一块令牌,令牌下头压着一本书册。
微微一愣,先把那令牌拿起。
入手微凉,乌黑沉甸,做火焰样式。
她记得沈青舟说过,这是他从外面捡回来的,好像是什么明教的圣火令。
她素来不关心这些旁的杂事。
看了一眼便搁在一旁,目光便落在了那本册子上。
那册子厚厚一册,连个书名也没有。
翻开第一页,只见写着两个字——“日记”。
不羁随性,连笔飞白,起收之处如刀削剑挑,自有一种天然的才气与锋芒。
正是沈青舟的笔迹。
小龙女的心便轻轻跳了一下。
古墓之中素来没有秘密,她也从不翻阅别人的东西。
可现在,这本册子就这般摊在眼前,她竟舍不得放下了。
她想了又想,终于往后翻开。
“三月十一日,今日终于在古墓住下,可惜龙妹妹不解风情,都说了,也不知道拿床被褥给我。睡得不好。”
嘴角微微一弯——敢情他也记着呢,还写了下来。
一页,只记这么一句,便没了。
她继续往后翻。
“三月十八日,她的师父走了,孙婆婆也走了,这么算下来,我便是她唯一的亲人了,虽然,她并不认。”
“三月二十一日,龙妹妹话真少,瞧着那嘴也不是金子做的,怎么这般惜字如金?”
“三月三十日,今日,龙妹妹说了十九个字,难得,特此记录。”
.................
“九月初五,龙妹妹今天竟然破天荒的等我,YYDS!我这个欢喜,不要不要的!”
这四个古怪的字符她完全看不懂。
却能从那笔画的飞扬里,真真切切地读出他满心的欢喜。
“九月十二日,今天李莫愁竟然来了,既然来了,那当然........这个不能写。”
“还是写龙妹妹吧,龙妹妹受伤了,我很心疼。不过又很开心。”
“因为今天,我抱了她,碰了她肩,摸了她脚,唉,今晚失眠了。”
.................
一页一记,看日期,有时是一天一写,有时隔上几日,随心所欲得很。
这其中,两人第一次欢好、沈青舟为她治伤、讲故事、同练玉女心经,甚至是共同沐浴.......
桩桩件件都有记,且有些写得……直白露骨。
直叫小龙女看得面红耳热又暗自欢喜。
忍不住往下看,心里扑扑直跳。
不知不觉中,已经翻到了最后。
“今日,我要走了,留龙儿自己在这,着实不放心,但是......唉,我肯定会早点回来的。”
这一句,笔迹比前面潦草了些。
收尾处墨痕微微顿了一顿,像是搁笔时踌躇了许久。
小龙女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怔怔出神。
良久,才一声轻叹,抿了抿唇,将这本“日记”小心翼翼地合拢。
又迟疑片刻,终究贴身放入怀中衣襟里。
这东西,从今天开始,属于自个儿的了。
等他回来时,再还给他。
她转过身来,正要伸手将橱门掩上,却又是目光一凝。
原来那“日记”下面,竟还藏着一处凹槽。
槽口用一块长条木板盖着,纹理与周围略有差异,若不仔细瞧,只当是橱底的一块拼缝罢了。
小龙女想了想,将那块木板挪开。
入目,是一只鞋子。
那鞋子小巧精致,淡黄缎面儿,一看便是女子穿的样式。
她瞧了半晌,心头泛起一丝古怪。
他为何会藏一只鞋子在这里?
看那款式颜色,也不是自己的。
可古墓之中,除了她与沈青舟,还能有谁留下这样一只鞋来?
莫非是.......旁人的?
可墓里,除了他们俩,还能有谁?
想到这里,伸出两根纤白的手指,捻着鞋跟轻轻取出,细细打量。
那鞋面虽干干净净,边角却微微泛旧,鞋底擦痕甚多。
显然是被人穿过好些时日,并非什么新置的物件。
忽然间,心里一动,已经想起一件事来。
师姐李莫愁曾经来过。
且当时她也曾听到过师姐那古怪的声音来。
当时她也曾问过沈青舟,沈青舟只是轻描淡写说“打了一顿,便让她走了”。
她那时懵懵懂懂,也没多想。
及至后来两人巫山云雨、花开并蒂之后,回头再想那一日师姐的种种异状,心里便渐渐地明白了些事情。
只不过,他不说,她也不问。
唯独可以肯定的是,在她之前,他便已经跟师姐.......
心里陡得浮现出他曾经教过的一句话来: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想到这里,心里面不知是什么滋味,微微咬了咬唇,低喃一声:
“这坏人,只会来欺负我.............”
声音又轻又软,分不清是怨是嗔。
“也罢,一只鞋子罢了。等他回来,当面问个清楚便是。若他不肯说,那便……那便再说罢。”
想了想,又觉得不甘心,改了口:
“不行,不能这么放过他.....若回答不让我满意,我便生气.....生气给他看。”
可怎么个生气法,她却不会。
真要板起脸来对他,怕是还没撑过三句话,自己先就心软了。
想起他来,又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似乎跟对他的想念相比,这件事情,并不重要。
只不过.......心里还是有些生气,却不知该怎么表现出来。
忍不住伸出手掌,在他的衣裳上面轻轻拍了一下,
“叫你欺负我.....”
拍打了几下后,便觉得没那么生气了。
虽然还是有那么一些些。
她将那只鞋子重新放回去,合上木板,关好橱门。
转而起身,从石床上抱起那一堆衣服,出了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