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舟立于天井中央，仰面吐出一口浊气。
从那句话说出来后，程英便再也没有做声。
他亦不语，只拿一双眼睛与她对望。
四目交缠，似有千言万语。
半晌，程英才探过手来，纤纤五指搭在他肩头，轻轻推了一推。
她的意思，是要他起身。
沈青舟没再得寸进尺，顺势起了身，也没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对不住”“我冒失了”之类的废话。
她心里，是有他的。
只是那点子情意，还欠一把火候。
她的喜欢，是放在心底的。
她的好，是润物细无声的。
替你洗衣晾衣，替你温茶煮饭，替你想着你自个都忘了的琐碎事。
这种好，深沉内敛，像一口古井，面上波澜不惊，底下活水长流。
沈青舟心里明白。
他要做的，是把自己的心思明晃晃地摆出来，把她那层内敛给轻轻挑开一个口子。
然后。
长驱直入，攻城掠地。
他偏过头去，往左边那间屋子觑了一眼，黑漆漆，不见灯火。
可以暂且搁一搁了。
今夜不宜再冒进，留出工夫让她缓缓神。
今儿个从一开头，他的目的便是那个一开始把饭给他的姑娘。
陆无双。
反正程英那边已经知晓了。
他也没了偷偷摸摸的必要，索性大大方方地迈开步子，径直来到陆无双的屋门前。
抬手往门扇上一搭，略使了几分力。
门扇应手而开。
嘿！
这姐妹俩倒是一个脾性，喜欢给人留门。
那大灰狼自然不会客气。
沈青舟立在门槛上往里一瞅。
屋里比程英那间还要暗些，窗子关得严严实实的。
帐子低垂，影影绰绰。
他这回学乖了，侧耳听了听那呼吸的节奏，短而浅，尾音微上翘。
是陆无双那丫头的，这回错不了。
沈青舟这才放了心，反手关门，蹑手蹑脚挨到床边。
这回没像方才那样猛扑过去，先在床沿上坐下，探出手去，隔着薄被轻轻拍了拍那团隆起的人影。
被窝里那人动了动，含糊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口齿不清地嘟囔了句什么。
含含糊糊的，听不大真。
睡得倒是挺死。
既然叫不醒，那就用沈青舟式的方法来叫醒。
沈青舟三两下解了寝衣，呲溜一声钻进被窝。
胳膊一舒，便把那人捞进了怀里。
熟悉的手感回来了，肩骨小巧玲珑，腰身不足一握，正是那丫头的。
这一下果然管用。
怀里的人身子倏地一僵，嘟囔声戛然而止。
那团人影慢慢地翻了过来，一面揉着眼睛，一面含糊道：
“谁呀……大半夜的……”
沈青舟低低笑了一声，“大灰狼。”
"大灰狼？"
陆无双眨巴了几下眼睛，迷迷瞪瞪地望着他。
待看清了眼前这张脸，登时又惊又笑，
"还真是一只大灰狼，深更半夜钻到人房里来，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睡得好不好。”
嘴里说着正经话，手上却半点不正经。
顺着她腰侧的曲线一路往上摸。
陆无双被他摸得又酥又痒，缩了缩脖子，伸手在他手背上扭了下，便由着他了。
“深更半夜的，有什么好看的……莫不是睡迷糊走错屋子了？你屋子在旁边呢。”
嘿，倒真让她问着了。
"屋子错不错不打紧，"
沈青舟脸皮厚得像城墙，只管把她往怀里按，
"人没错就行。丫头，这一回，可没有旁人了。"
陆无双眼珠骨碌碌一转，登时明白过来，一个劲往被子里躲，嘴里打着马虎眼。
“你说的什么，我听不懂。”
语气却是软的，半点没有平日里张牙舞爪的劲儿。
沈青舟低笑一声，凑近了去，
“你忘记了？上回在你家里，我告诉过你，等宅子修好了，我便告诉你。”
陆无双睁着一双大眼睛，“我忘啦，记不住啦。”
"没关系，"沈青舟的唇几乎贴着她的嘴角，一开一合间热气全渡了过去，
"我记着就行。"
正说着，陆无双忽然鼻尖一耸，像只小狗似的在他身上嗅了嗅，眉头便拧了起来，
“你身上有表姐的味道！”
又凑近了些，仔仔细细地闻，一双杏核眼瞪得溜圆，
“没错，是表姐的味儿。表姐洗漱最喜欢用兰花胰子，你去表姐屋里啦？”
沈青舟没回答。
撩去她额间一缕头发，慢条斯理地别到她耳后，顺手抚摸着她的发顶。
“我先问你，你不是在左边那屋子里么，怎么跑这边来了？”
摸头杀，向来是个必杀技。
陆无双被他摸得舒服，懒洋洋地往他偎过去。
"我本来是在那边来着，后面闷得慌，便来找表姐说话，说了会儿困了，便睡着了。"
沈青舟明白了。
姐妹俩说着话，程英见她困了，便自个儿去了左间睡，把右间让给了表妹。
偏偏赶上他摸黑去寻人，一头撞进了程英的被窝里。
“喂，你别光看我不说话，你身上的味儿是怎么回事？”
沈青舟唇角一勾：“你猜。”
陆无双眼睛一转，便把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表姐见我睡了，便去了我那屋，然后你想去找我，也跟着去了那屋，然后……”
"这回倒是聪明，"沈青舟捏了捏她的鼻尖，"猜对了。"
“那你欺负表姐了？”
“没有，我刚扑上去，她便醒了，然后怒骂我一顿，把我撵出来了。”
陆无双听了，只把头摇，一根手指在他胸口戳戳点点，
“不可能的，表姐那般性子，怎么会骂人？她要是真恼了，只会不理你，哪会骂你。大骗子，快从实招来！”
沈青舟摇头失笑。
想不到这丫头平日里大大咧咧，这会儿倒心细如发，一眼便戳破了他的谎。
当即坦然道：
“抱了抱，亲了亲。她告诉我你在这屋里，便没了。”
"哼，这还差不多。"
陆无双撇了撇嘴，又抬眼看他，"那你……喜不喜欢表姐？"
“喜欢。”
“还算诚实，我早就看出来了，表姐也喜欢你，偏偏藏着掖着不肯说，这样也好。”
见她一本正经地替程英盘算着心事。
沈青舟哑然失笑，拿一双火热的眼睛直勾勾地钉在她脸上。
“眼下，你不应该考虑考虑自个的处境么，大灰狼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