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舟怔了一怔。
他与程英自打相识以来，这女子口中从来只唤他“沈公子”。
礼数自是周全。
却也拿捏着分寸，从不曾越雷池半步。
今日突然改了口，学着陆无双那般叫起“沈大哥”来。
只这一声，便什么都够了，旁的尽不必再提。
他心下霎时翻涌起千百般滋味，浮沉不定。
末了也只冲她笑一笑，
“你总算回来了。”
程英听他这般说。
胸中一热，竟有些不敢抬眼去瞧他。
只低了头，假意左右张望了一回，拿话岔开：
“表妹呢？怎么不见人影？”
沈青舟便将陆无双离去还愿的事略说了几句。
程英听罢，心中了然，便不再追问。
将目光转回曲灵筱身上，低声道：
“沈大哥，师姐....怎么会到了此处？”
沈青舟微微一笑，
“是师父他老人家送过来的。”
“师父？”
程英心头微动，
她自知沈青舟口中的“师父”断然不会是黄药师。
正待细问，却见曲灵霄眼睛一睁，一骨碌爬了起来。
“师哥，你怎么不捏了？”
原来是沈青舟顾着与程英说话，手上便停了揉耳朵的动作。
师哥？
程英心头又是一震。
沈青舟见曲灵筱醒了，笑着揉揉她头发，
“再揉耳朵都要变小了，你瞧瞧，谁来了？”
曲灵霄揉揉眼睛，待看清是程英后，愣了一愣，又想了一想，好半晌才像是认出了人来。
笑嘻嘻道：
“你怎么来我家了？”
我家。
师父。师哥。我家。
程英至此，如何想不明白？
自己的师姐，竟成了沈大哥的师门之人。
自己的师姐傻姑，竟不知怎么的入了沈青舟的师门，成了他的师妹。
虽不知这其中的来龙去脉到底如何。
可瞧曲灵筱脸上的红润，便晓得沈青舟待她定然不薄。
心里头虽有许多疑问，也不急着追问，只冲着曲灵筱回以微笑，柔声道：
“师姐，你怎么不说一声便离开了，叫我们一顿好找，好不担心。”
曲灵霄没有接话，只拿手在沈青舟怀里一阵摸索，摸出一个小包来。
眉开眼笑的打开，里面有七八块方方正正的乳糖浇。
她拿起一块，并不急着往自己嘴里送，笑盈盈地递到沈青舟嘴边，
“师哥，你吃。”
沈青舟含笑低下头去，就着她的手将那糖含了。
“筱筱，还记得师哥给你讲的孔融让梨的故事么？”
“自然记得！”
曲灵筱把头一扬，得意得很，
“孔融小时候，把最大的梨让给哥哥们吃，自己吃最小的。”
沈青舟点了点头，又朝程英那边努了努嘴。
曲灵筱会了意。
又从那布包里拣了一块，递向程英，嘴里道：
“呐，给你，你吃不吃？”
程英怔了一怔。
这还是从前那个傻姑么？
便双手接了，微微欠身，轻声道了句谢。
这时候曲灵筱才拣了一块自个儿吃了，摇头晃脑地嚼着。
那糖化开，甜得她眯起了眼睛。
忽然她目光一落。
凑过去盯着沈青舟大腿上一片深色的湿印子，嘴里“咦”了一声：
“咦，师哥，你腿上怎么有水，是不是你尿床了？”
沈青舟斜楞她一眼，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那是你的口水呢？”
曲灵筱听了先是一愣，又嘿嘿一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师哥，我给你擦擦。”
程英却瞧得又是惊讶。
礼让，知羞，会疼人。
这些在从前的傻姑身上，是断然见不到的。
沈青舟由她拍了两下，笑着摆手：
“罢了罢了。筱筱，去玩吧，师哥要在这里说会话。”
曲灵筱“哦”了一声，从沈青舟腿上滑下来，还不忘叮嘱一声，
“师哥，别忘记擦，会着凉。”
说完冲着地上摇摇晃晃的小奶狗唤了一声，“大黄，走啦！”
那只小奶狗原本正趴在自己爪子上昏昏欲睡。
听见这一声唤，耳朵一个支棱，摇着小尾巴，屁颠屁颠跟了上去。
一人一狗便这般一前一后地穿过天井，绕到后院那丛芭蕉树底下去了。
沈青舟拍了拍身旁的长凳，原本是曲灵霄躺着在他腿上睡觉的，
“来坐。”
程英应了一声，提着裙摆款款地挨着他坐了。
“是不是有很多疑惑？”
“是有，不过，我也大约想明白了些。”
沈青舟点点头，
“筱筱被师父收为弟子，前些日子送到了我这来。她的心智什么情况，你该清楚的，所以，身边多了一个拖油瓶。”
说着，自己先笑了一回，
“一个年纪比咱们都要大的拖油瓶。”
程英没有跟着笑，只轻声重复道：“筱筱？”
程英却重复了一遍，“筱筱？”
沈青舟听出她语气里的异样，偏过头来看她：
“对啊，筱筱。她原本名字叫做曲灵筱，你不知？”
程英有些赫然。
从前在桃花岛上时，师父只一口一个‘傻姑’地叫着，她便也跟着那般认了。
虽不称她傻姑，只喊师姐，却也从没问过她叫什么名字。
现在想来，实在不该。
程英便抬起眼来，认认真真地望着他，
“沈大哥，你把师姐养得这样好，倒叫我险些认不出了。”
沈青舟却只是摇头，苦笑着揉了揉眉心，
“你知道我这些天怎么过的么？四个字，焦头烂额。”
“旁的不说，只穿衣梳头、沐浴吃饭这几桩事，便足够我喝上一壶的了。”
程英浅浅一笑，心中了然。
叫向来散漫惯了的沈青舟去伺候一个心智如孩童的女子。
这里头的艰难坎坷，便是闭着眼也能想见几分。
“原来，师姐的头发，也是沈大哥的手笔？从没见过这般发式，瞧着简单利索，却蛮好的。”
沈青舟又是摇头，还她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
“那也没法子，我能耐便只有这些了。”
“旁的什么飞天髻、盘龙髻什么的，我一个也不会。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来罢。”
程英心头忽然一阵柔软。
这个杀伐果断、混不吝的男子，也有这般笨拙又温柔的一面。
不对，上回他作画时，也是这般。
旁的事情精明似鬼，半点亏不肯吃。
唯独在他师门一事上，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憨态。
她只轻声道：
“大哥不必担忧，我回来了。”
沈青舟舒了口气，
“你可算回来了，我呢，总算也能松口气了，唉，这些天，你是不知道....”
程英又是一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收了笑容，换上一层隐隐的忧色。
沉吟片刻，斟酌着开口：
“沈大哥，有一桩事，我须得提一提。”
“她终究是我桃花岛的人。家师的性情你是知道的，最是古怪不过，凡事都要分出个亲疏远近来。”
“你这般贸然将她认作师妹，改了门户，日后若叫家师晓得了，少不得有一番纠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