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火厅内,灯烛煌煌。
四壁之上,数十盏铜灯托着拳头大的火苗,映得满堂通亮如昼。
正中一座高台。
台上那尊青铜圣火鼎巍然矗立,怕不有千斤之重,
鼎中烈焰熊熊,赤红火光跳跃不定。
厅中座椅分左右两排,各各坐着人。
虽衣衫不一,衣角处皆绣着一朵火焰。
赤线勾边,金线描芯,栩栩如生。
左边一排,坐着四人。
此四人乃是张一氓亲手擢拔的长老。
明教自教主以下,设长老六人。
大长老便是张一氓自己,坐镇中枢、总揽全局。
按理说剩下的,该有五人才是。
只不过那六长老,早在终南山古墓外,便被沈青舟活活踢死。
是以这六长老之位早已空了出来。
坐在首位的,是个须发皆白的道人,正襟危坐,双目微阖,只管闭目养神。
此人便是二长老,木灵子。
紧挨着他的,是个全然不修边幅的老者。
破旧蓑衣,头戴斗笠,笠沿还豁了三个口子。
这老者歪歪斜斜地坐着,一只脚大喇喇地搁在椅子上,裤腿卷到膝盖。
正一手探进鼻孔,专心致志地抠挖着。
另一手则搭在脚上,在露着脚趾的芒鞋面上来回搓揉。
此人不是别个,正是沈青舟的老熟人。
“烟波钓叟”隐去来,明教三长老。
再往下,
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灰布旧袍,眼神灰白,看谁都像是看死人。
此人名唤薄九幽,绰号“九死生”,明教四长老。
第四个人,则是一身白袍,神色闲淡,正拿一把薄刀细细削着指甲。
五长老,追风银鱼,韩无垢。
右边一排,则坐着八人。
上首,自然是光明右使,卢江。
接下来是三大护教法王中的两个。
一个面色严肃的老者,慕容崛,
一个神情木然的中年汉子,方脸阔额,眉目粗犷,游长请。
再往下,是四大护法中的两位。
头一个是个胖大和尚,圆头圆脑,油光满面。
“狗肉头陀”苟不言。
挨着他坐的却是个面色青白的瘦长条子,两腮无肉,眼窝深陷。
“吊死鬼”梁悬。
最下首三个,则是明教五行旗掌旗使中的烈火、巨木、厚土三大掌旗使。
三人坐得规规矩矩,目光低垂,不敢四处张望。
左边四人,右边八人。
这十二个人,便是张一氓手底下,最为得力的助手,也是支持他做到大长老之位的班底。
张一氓缓步走上高台,行至那尊圣火鼎前,一撩衣摆,在那张大椅上从容落座。
雷厉风在他身后三步之处站定,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
随着张一氓踏入厅中。
底下那十二个人,无论在做什么,都齐齐起身。
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十指微张,向上斜举,作火焰飞腾之状。
“我等,参见大长老!”
张一氓微微颔首,手中折扇轻轻往下一压:
“坐。”
等众人重新落座,张一氓环顾一圈,目光不疾不徐地从每一张脸上滑过,最后落在卢江身上。
“卢右使。”
“属下在!”
卢江应声而起。
“咱们那位衣大小姐,如今人在何处?”
卢江略一欠身,回道:
“回大长老,衣雪青一行离开终南山后,先去了西域,在百草仙十三娘处养好了伤,复又南下去了嘉兴。”
“据属下得知,衣雪青自去了嘉兴,一面收拢旧部,一面与杀了余长老的沈青舟频频接触。“
“依属下之见,这两人之间,定然有所图谋,我等不可不防。”
听到“沈青舟”三个字,
烟波钓叟鼻孔不挖了,脚不搓了。
霍然抬头,浑浊的老眼中精芒顿射。
张一氓只拿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权当没瞧见,笑道:
“咱们这位老教主的义女,还真是叫本座不省心。。”
顿了一顿,
“那个叫沈青舟的,也是真真叫本座不省心。”
烟波钓叟腾得站起身来,
“张一氓,上次是老子大意,遭了那小子的道儿!”
“这一次你只管说,老子定将那碎小子揪出来,剥皮抽筋、碎尸万段,以解老子心头之恨!”
他直呼张一氓其名,满堂之人却无一个露出惊诧之色,显然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张一氓嘴角微微一勾。
当初烟波钓叟狼狈而回的模样,到现在仍然记得。
这笑意也只一闪便收,神情重回淡然,把手一摆,
“三长老不必心急。此事本座心中早有计较,到时,自有三长老解恨的时候。”
烟波钓叟哼了几声,重新坐回去。
似是余怒未消,伸手又去抠脚,指尖在脚趾缝里狠狠搓了两下。
像是把那脚趾头当成了沈青舟的脑袋。
张一氓见他老实了,目光便回到卢江身上,
“卢右使,咱们这位大小姐的情况,跟大伙儿说说罢。”
“是。”
卢江缓缓走到大厅中央,沉声道:
“诸位,时至今日——”
“本教光明左使江常落,护教法王韦千踪,四大护法中的人厨子焦三刀、怒目金刚陈岐山,以及五行旗中的洪水旗、锐金旗,皆已归附衣雪青。”
“且目前有愈发壮大之势,诸位,本教眼下之危机,不亚于当年张老教主起事兵败之时!”
说罢,冲张一氓微微躬身,返回坐处。
张一氓折扇轻摇,面上不见半分惊惶之色,反倒含着笑意,悠悠地道:
“还是低估这位侄女了,这么算来,教中近三成的教众,已经改换门庭了吧?”
四长老薄九幽缓缓抬头。
灰白的眼珠子转了转,面上半点表情也无,硬邦邦地吐出一句:
“该如何做,大长老只管示下便是。”
他这一开口,厅中的灯火便无端晃了几晃,像是被一阵阴风拂过。
烟波钓叟佯装打了个寒颤,
“九死人,你还是别说话了,冷飕飕的,跟坟地里头钻出来的似的!”
薄九幽瞥他一眼,
“好。”
便闭了嘴,重新化作一尊泥塑木雕。
张一氓把扇子一合,
“自从老教主当年兵败之后,本教在江南的各旗各坛,无不遭受重创。”
“江南之地,本就已乱,如今大侄女又来掺和一脚,更是乱上加乱。”
“本教若想恢复元气,这江南之地,自不可待。”
“大侄女既然想要,本座让给她便是。”
徐徐四顾,缓缓而述:
“本座的打算,是将圣火重新迁回光明顶,西域,才是本教的总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