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来了人,他自有处置,哪里轮得到我出头。
这样一想,心头反而不乱了。
鬼使神差地悄悄往里靠了靠,离那道呼吸近了些许。
听着耳畔那沉稳匀长的气息,竟觉着莫名的安心。
于是将眼睛阖上,把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一并关在了眼皮外头。
可到底没能睡得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
半睡半醒,迷迷糊糊中,隐约听到屋顶一阵擦擦声。
似夜猫踏霜,又似轻身功夫极高的人踩着檐角掠过。
完颜萍登时睁了眼,一动便要起身。
身子才起半分,一只手掌已然覆在她唇上。
愣了一瞬,是沈青舟的手。
沈青舟不知何时已翻了起来,无声无息地半撑在她身侧,贴得极近。
一手压着她嘴唇,另只手在她眼前比了个“嘘”的手势。
黑暗中,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亮的惊人。
清凌凌地望过来,镇定从容,叫人看了便觉天塌下来也压不着他。
她眨了眨眼,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明白了。
沈青舟没动,手掌仍覆在她唇上,只侧了头,凝神细听。
屋顶上三个,门口四个。
总共来了七个人。
正自盘算间。
忽觉掌心里头一阵温温热热的,酥酥痒痒。
是她呼出的热气喷在他掌心,那两片嘴唇还不好意思地抿了抿。
沈青舟偏过头,低眼瞧她。
黑暗中,完颜萍一双眼睛闪烁了下,娇柔楚楚。
也不管她是否能够瞧见,冲她眨了眨眼,示意不要担心,又把心思转到外头来人身上。
窗户处一阵窸窸窣窣之声。
一根细竹管自外头捅破了窗纸,一寸一寸地探进来,管口对着屋里。
迷烟?毒气?
完颜萍也瞧见了,不敢出声,只拿眼神望向沈青舟。
沈青舟手往她耳垂上一探。
指尖一捻,将她耳坠上那粒米珠大小的坠子摘了下来。
捏在指间,瞄了瞄那竹管的方向,随手一弹。
那颗小珠无声无息地去了,顺着竹管口直直飞入。
竹管那头的人正凑着嘴巴往管子里吹气,冷不防一粒珠子逆管而入,直撞入喉。
裹着那口毒气一并灌了下去。
哼都不哼,没了动静。
沈青舟这才收回手掌,在她唇上点了点。
顺势探过手去,自她枕边拿起柳叶刀,连刀带鞘握在手中,人如薄纸般从床上滑了下去。
直到这时,门外那几个人才似乎发觉窗外同伴的不对劲,几声低呼。
完颜萍老老实实待在床上,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只望着门口。
“哐”的一声,门被从外面踹开。
几团黑影抢入。
手中刀光剑影在昏昧里划出一道道寒芒,齐奔床前而来。
却见一片刀光忽的亮起,如残月映空,清冷冷,一闪而过。
刀光尽收。
几个重物先后坠地,砰然有声,再无动静。
“哗啦!”
窗子被破,人影闪过。
又是一道残月闪烁吞吐,一出即收。
又没动静了。
“好了,把灯点了罢。”
黑暗中,沈青舟慢悠悠又叫人镇定的声音传来。
完颜萍忙不迭下了床,摸到桌边,抖着手打了火石,将蜡烛重新点燃。
昏黄的灯光亮起。
只见屋里横七竖八躺着几个黑衣人,一动不动,鲜血自身下溢出。
沈青舟大马金刀地坐着椅子上,翘着二郎腿。
在他面前,另有一人跪在地上,膝盖处鲜血淋漓,面色惨白,额上冷汗一层叠一层,顺着脸颊往下淌。
见完颜萍过来,沈青舟朝她笑了笑,随手将柳叶刀往她那边一扔。
“接着,刀是好刀,不过在你手里,既不够快,也不够狠。”
完颜萍慌忙接住,将刀抱在怀里,走到他身旁站定了。
“说吧,你们什么来路?”
那人咬着牙,脸色青白交错,嘶声道:
“你杀了我两个师兄,如今又杀了我六个师弟,还问我们是什么来路?”
沈青舟“哦”了一声,
“原来是金刚门的人,我还以为是明教的呢,怪不得这般稀松。”
“嘿嘿,我们不是你的对手,自然认栽。可师父他老人家也来了,希望到时候,你还能这般狂妄!”
苦工头陀也来了?
那倒真真是瞌睡遇着枕头了。
他正愁着西域路远,跋山涉水的麻烦。
如今人自己送上门来,岂不省事?
沈青舟微微俯身,
“那就劳烦你回去传句话,告诉苦工头陀一声,把黑玉断续膏准备好了。”
那人听了这话,心头一喜,知道小命无忧,虽双膝剧痛,嘴上依旧硬气着道:
“放心,这话我一定带到。你只管洗干净了脖子,等着迎接我金刚门的怒火罢!”
沈青舟点点头,忽的抬手,轻飘飘往他脑门上一拍。
那人双目骤然大睁,满脸不可思议,身子晃了两晃,缓缓地歪倒下去。
完颜萍于一旁瞧得疑惑,
“你不是要放他离开么,怎么又......”
沈青舟回过头来,
“我什么时候说放他离开了?”
“你不是说....不是说让他回去传话么?”
沈青舟拿脚点了点地面,淡淡道:“回阴曹地府去,不算回去?”
完颜萍张了张嘴,只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
这人说话,一个字都信不得。
好吧,今晚又学到一招。
沈青舟耳朵微动。
街上忽然人声嘈杂,脚步纷沓,夹杂着几声急促的喝问,远远地传过来。
不知是什么情况。
偏过头看了完颜萍一眼,
“咱们走吧,这里是不能再待了。”
完颜萍却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冲着他道:
“我想拜你为师,恳请你教我功夫,不知你是否愿意...”
沈青舟一怔,
“我没有收徒的打算。”
完颜萍像是没听见。
只抿着嘴瞧他,一言不发,目光很是执拗。
沈青舟叹了一声,“我是真没有收徒的打算。”
他是真的这样想。
一个曲灵筱他都收拾不明白,隔三差五闹得他头疼,哪有心思再招一个徒弟进来。
收徒。
好陌生又好遥远的一个词。
完颜萍却不肯罢休,咬了咬唇,低声道:“我能吃苦。”
“这不是能不能吃苦的问题。”
沈青舟摇了摇头,正要再说两句打发她的话,忽然心头一动,
“你什么苦都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