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一双妙目直勾勾地瞧着他，渐渐红了眼圈。
把嘴抿了，死活不肯哭出来。
她从小锦衣玉食、前呼后拥，被郭靖黄蓉捧在手心里养大的。
当真是怕碎了含嘴里、怕化了搁心尖。
何曾受过这等委屈？又何曾被人这般劈头盖脸地喝骂过？
越是这般想，眼泪便越是不争气。
在眼眶里打着转儿，终于兜不住了，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抽抽噎噎哭出声来。
沈青舟暗暗叹了一声。
最是见不得女人掉眼泪，尤其是漂亮女人掉眼泪。
转回身来，走到她跟前蹲下。
郭芙哭道：
“你骂也骂了，打也打了，还想来做什么。”
沈青舟没接话，将她手腕脚腕处几个死结松了松，不至于那般难受，却也不令她逃脱。
心里又道：
这细皮嫩肉的........
李莫愁是真狠，真下得去手。
女人何必为难女人呢......
若是李莫愁听了，定然会指着他鼻子骂：
当年你对我这般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怜香惜玉？
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想了想，到底还是低头看着郭芙，正色道：
“郭小姐，有句话叫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儿终究是李莫愁做的，我不好越俎代庖，也只能替你松到这般地步了。你自己心里有数便好。”
郭芙怔怔望着他，没想到他会这样做。
沈青舟又道：
“我还有几句话，想说给你听。你愿意听，便听着；不愿意，只当我放了个屁，不必放在心上。”
以前听到这种脏话，郭芙要么嫌弃皱眉，要么出声呵斥，这次只望着他，低声道：
“我听着呢，你想说什么？”
沈青舟在她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
“郭小姐，旁人怕你、敬你、让你，看的是你父母的面上，不是因为你郭芙有多么了不起。”
郭芙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你有好的家世，有令人艳羡的父母，你有倚靠的底气，也自然有资格娇纵任性。”
“可有朝一日郭靖黄蓉不在了，你还能倚靠谁？”
“倚靠大小武？倚靠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还是倚靠你郭家大小姐这个名头？”
“就说现在，李莫愁让着你了？我又让着你了？”
沈青舟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靠人不如靠己，你守着郭靖那样的高手，便是在他跟前多下些苦功，也比整日里东游西逛强。”
“往后人家见了你，会说一声‘郭芙女侠来了’，而不是‘郭家大小姐来了’。这两句话听在耳朵里，滋味可大不一样。”
郭芙低着头不说话，只有眼泪一颗一颗落在膝头，把裙子洇出几团深色的印子来。
沈青舟便又补了一句：
“话已至此，你能否听得进去，只看你自己的造化。”
郭芙双目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反驳。
她生平头一回听人这般说话。
直白、干脆、半分情面也不留。
连她爹娘都不曾这般劈头盖脸地数落过她。
可她却听了进去，或许是眼下这个局面，也或许是别的。
总之。
她是真真切切听了进去。
沈青舟不再多说，直起身来，见洪凌波眉眼含笑，似乎颇为解气。
便又没好气道：
“你也别光顾着乐。跟着李莫愁这么些年了，武功还是这个水平，也不嫌寒碜。”
“等我有空了，教你些古墓派的功夫，你好好练着。”
洪凌波脖子一缩，乖乖点头，“我知道了。”
沈青舟摆摆手：“行了，你在这里守着她，我去寻你师父。”
洪凌波却道：
“哎，你先别急着走！我方才想起来，若是师父不曾回来，那她兴许是去了另一处地方。”
“什么地方？”
“跃过小溪，往东北方向约莫五里处，那里也有一个山洞。”
“师父说狡兔三窟，她在那处也布了手脚，若是这边出了什么状况，便把人引到那边去。”
沈青舟差点没一口气噎住，咬了咬牙，
“你倒是早说！”
洪凌波不敢还嘴。
从沈青舟进了这洞开始，她眼睛便胶在他身上没挪开过。
又是欢喜又是紧张，哪里还想得起那些有的没的。
她也自觉理亏，便低了头拿脚尖碾着地上的土，不敢再吭声。
一抬眼，见郭芙正红着眼睛朝这边望来，洪凌波那股子气便有了去处。
“你看什么看，有你什么事！”
说罢便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团布，气冲冲地朝郭芙走了过去。
沈青舟不再理会，转身便走，却听郭芙弱弱喊了一声，
“沈.......沈青舟。”
沈青舟驻足，没回头，“有话快说。我赶时间。”
身后沉默了几息。
才听到郭芙嗫嚅着道：“我……我不想她来，可不可以……你来做？”
做什么？
沈青舟疑惑转身，一看便明白了。
不由愣了一下，又好气又好笑。
这郭大小姐当真是不省心，都到了这个份上了，还在挑三拣四。
就这破事还要指定人来。
可看着她那双红通通的眼睛和躲闪的目光，又想起方才那番话她竟是没还嘴地听了进去。
沈青舟心里的不耐烦便软了几分。
走回到她面前，蹲下身来，伸手从洪凌波手里接过。
郭芙瞧了他一眼，目光不由得躲开，却又再瞧过来，脸上兀自挂着泪痕，腮边的红印十分显目。
这副模样比完颜萍来的还要楚楚可怜。
沈青舟也不管她怎么想，拿袖子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如果你武功足够高，又如何能被掳到这里？”
“便是桃花岛的功夫，但凡你吃透一门，又怎会落得如此？”
“倚靠别人不算本事，倚靠自己叫自立，让别人倚靠，才算真正的能耐。”
“今日吃这些苦头，对你来说，反而是好事。当然，前提你是能长记性。”
郭芙低了头，沉默几息，缓缓抬起脸来，低声道：
“谢谢你。我记下了。”
沈青舟一怔。
能让这位娇憨的大小姐说谢谢，当真难得。
看来，她真是记下了。
郭芙又看他一眼，这次目光怯怯。
“你.....你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