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终南山下。
焦戴镇外的官道上,远远行来一对男女。
男的二十岁出头,一身青衣布袍,行走间步履散漫,东张西望,一脸的闲散懒慢。
身边那女子,却与他大相径庭。
一袭白衣,胜似霜雪,尘埃不染。
乌发只拿一根素色丝绦松松绾了,垂在肩后。
虽然戴着纱笠,透过垂下的白纱,依旧瞧得出底下女子的清冷孤峭,眉眼间全无半点尘世烟火气。
这两位,正是出了古墓的沈青舟与小龙女。
这一路走来,沈青舟虽然面上散漫,眼睛早把四下里的情形看了个七七八八。
这终南山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别管走到哪,处处可见三五成群的人。
或衣衫褴褛、拿棍持棒,或蓝布道袍、头上挽髻。
自然是丐帮与全真教的人。
两下里人,个个行色匆匆,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偶尔有那丐帮弟子与全真道士碰了面,彼此点个头,也不多话,便各自赶路。
看来,还是没有找到郭靖。
正思量间,沈青舟目光忽然一顿,落在远处一座茶棚上。
那棚子底下人声嘈杂,沸沸扬扬,热闹得紧。
是当年欧阳烈支应的茶棚。
沈青舟有些意外。
原本还想着,欧阳烈既已走了,这没人打理的棚子,怎么也该破败荒落了。
不曾想到。
非但没有败落,瞧着倒比从前更红火了。
转念一想,又是恍然。
这地方南来北往,客商脚夫络绎不绝。
江湖上的人也要个地界儿吃碗茶、歇歇脚。
自然也有人,需要这么一座茶棚来营生。
至于支应茶棚的博士,是欧阳烈也好,是张三李四也罢,都不打紧。
要紧的是,有这么一座棚子,有口热茶,便足够了。
小龙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是瞧见了。
这座茶棚,她自然是有印象的。
毕竟,沈青舟是在这里背着她,还给她讲了猪八戒大闹天宫的故事。
“你在想甚么?”她偏过头来问。
沈青舟笑了笑,拿眼望着那茶棚,“看着这棚子,倒想起老欧来了。”
小龙女皱了皱眉,有些疑惑,
“他不是叫欧阳烈么?若按照你的叫法,应该叫老欧阳才对。”
“老欧叫着顺口,就这么叫了。”
小龙女“哦”了一声,不再追问。
她对欧阳烈的好奇,也就到此为止了,多一句都不会有。
沈青舟也不多话,只伸手牵了她,两人并肩朝那茶棚走去。
怪不得比从前热闹。
经营茶棚的,换了一对中年夫妇。
那男的面相老实,闷着头烧水。
女的爽利热情,一张嘴跟炒豆儿似的,迎来送往,招呼得周全。
两口子一处经营,自然比那半死不活的老欧强出十倍去。
棚子里茶香四溢,人声笑闹,几乎已经坐满。
沈青舟拉着小龙女进了茶棚,拿眼往四下里一逡巡。
见别处都坐得满满当当,只东北角上还空着一张桌,僻静些,便引着她过去坐了。
“掌柜的,两碗茶,一碟蚕豆。”
那中年妇人正在灶前忙得脚不沾地,听见这一声喊,忙扬脸应道:
“好嘞,客官稍坐,这就来!”
话音未落,手底下已利索地拎起一把大铜壶,滚水冲进粗瓷碗里,茶末子打着旋儿浮起来,一股子粗茶的焦香便散开了。
又拿油纸包了一捧蚕豆,搁在碟子里,脸上堆着笑端过来,
“二位慢用,不够再添。”
沈青舟接过茶碗,也不怕烫,先呷了一口。
咂咂嘴,又捻了一颗蚕豆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地还是这个地,茶还是这碗粗茶,蚕豆依旧嘎嘣脆。
那个冲完茶就往破旧躺椅上一躺的老人,却不在了。
一时间,沈青舟端着茶碗,有些怔忡。
还真是有些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感觉。
小龙女坐在他对面,也不急着动那茶碗,只静静看着他。
这座茶棚里,有他很多的故事。
自然,也有他和她的故事。
沈青舟收回心神,拿眼睛一扫。
左一桌右一桌,茶客们话里来话里去,说的都是郭靖失踪之事。
一个个眉飞色舞,添油加醋,跟亲眼见了似的。
沈青舟摇头失笑。
江湖看着大,天南海北,五湖四海。
可真要说起来,又小得可怜,转来转去,总逃不出那几桩事、几个人。
不一时,一碗茶尽了,碟中蚕豆也吃得干干净净。
沈青舟丢下几个铜板在桌上,站起身来,正要牵了小龙女的手离去。
猛可间,
官道尽头,沙尘骤起,黄烟滚滚,直如一条土龙贴地而来。
动静之大,茶棚里众人无不变色,纷纷伸长了脖子朝道上张望。
沈青舟眼睛眯了眯。
造成这种声势的,竟然是个衣衫褴褛、头发胡子乱蓬蓬的老者。
大步流星,两脚擦地而行,带起一路烟尘,声势骇人。
烟尘转眼便至,整座茶棚被黄蒙蒙的土气裹了个严实。
茶客们纷纷起身避让,有的呛得直咳,有的拍桌子骂娘,乱作一团。
沈青舟只解开衣袍前襟,微微侧身,将小龙女往怀里一带。
宽大的青布袍子兜头掩下来,把她遮得严严实实,半点尘土也沾不着。
目光往尘烟里一瞥,又是一惊。
原来不止那褴褛老者一个,后面还跟着个茶博士打扮的老人。
不是欧阳烈又是谁!
沈青舟是真没料到,能在这地方撞见他,当下扬声叫道:
“老欧!怎么又跑回来了!”
欧阳烈显然也瞧见了他,面上先是一喜,又露出几分焦灼,似乎不愿在此多耽搁。
只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招呼打过了。
便又扭过头去,把全副心思落在那前面狂奔的老者身上。
沈青舟又是叫道:
“老欧,我拿你当朋友,有麻烦直说!”
这一句“我拿你当朋友”,堵住了欧阳烈不欲他掺和的心思。
欧阳烈脚下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嘴唇微动,一道细细的声音送了过来,清清楚楚钻进沈青舟耳中。
两个字:
华山。
传完,欧阳烈再不回头。
与那褴褛老者一前一后,带着滚滚烟尘,转眼消失在官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