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梨看着眼前满脸诚恳的小金龙，心中不禁感叹。
不愧是你啊。
东海龙王。
原本的哪吒闹海故事里这位也是如此。
哪吒打死敖丙后，祂气势汹汹替儿子出头，结果发现打不过哪吒，立刻便能低头服软，好话说尽。
等顺利脱身，转头召集了其他三海龙王，以水淹全城来逼迫李靖夫妇。
最后逼哪吒以命相偿。
能低头。
但也贼记仇。
如今这副笑呵呵的模样，瞧着是亲切。
至于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江梨都不用猜。
……
龙王此刻正在心里破口大骂。
“该死的小贼！”
“拿了吾那么多宝贝，竟然还不满足！”
“如今竟然还惦记着吾的宝库！”
“怎么，还想再去搬一趟？！”
“大胆小贼，你给老龙等着！”
“等今日这一遭过去，祂定要这丫头好看！”
两人心思各异，面上却是笑呵呵的。
仿佛真像是老友久别重逢。
江梨能怎么办？
她只好叹口气，一副实在难却好意的模样。
“既然龙王都这么说了。”
“我再推辞，倒显得生分。”
“本来我都够不好意思了，可龙王如此盛情相邀……”
“那就这么说定了！”
“回头还得叨扰龙王。”
龙王：“……”
祂真想一口咬在这小贼手上。
不好意思？
你摸着良心再说一遍！
况且，到底是谁邀请你了啊。
那都是被逼的！
可看着哪吒手里还没收起来的火尖枪，龙王硬生生挤出笑容。
“哈哈哈，应该的，应该的！”
“江小友肯来，老龙欢迎还来不及！”
江梨满意点头，顺杆子便往上爬。
“不愧是龙王，果然大气。”
“说起来，上次在龙宫宝库里，我还真有一件东西念念不忘。”
龙王：“……？”
祂心中顿时生出不妙的预感。
不好！
哪吒却来了兴趣，好奇追问：
“什么东西啊？能让江姐姐念念不忘？”
江梨看着龙王，慢悠悠道：
“是一颗龙珠。”
“特别漂亮。”
“就在龙宫宝库最深处，放了好几层禁制呢。”
“我想龙王也是宝贝的很。”
龙王：“！！！”
果然！
果然是它！
祂就知道！
这小贼连惦记的东西，都专挑最好的！
江梨这话是真的。
那可是S级极品东海龙珠。
根据系统介绍，蕴含四海真龙本源，掌控水系至高权柄。
仅仅持有，便可号令万顷碧波，驱使水族。
还能进一步炼化升级，直至执掌潮汐、风暴与海眼！
这宝贝要是到了她的手里。
所谓海洋皆可为她所用。
几乎就相当于半个龙王了。
只可惜，当时龙珠外有层层禁制，她根本没办法取走。
如今送上门的机会，要是还不好好宰一刀，简直对不起自己这么多天的辛苦！
龙王：“……”
祂真的有点崩溃了。
那可是祂最喜欢的宝贝之一。
寻常灵药、珠玉，送出去也就送出去了。
再珍贵，慢慢搜罗，总能补回来。
可那颗蕴含四海真龙本源的龙珠，岂是随随便便便能再寻到一颗的？！
祂平日连旁人多看几眼都舍不得。
这小贼竟然张嘴就要！
龙王悔得肠子都快青了。
自己到底为什么非要来这一趟？
待在龙宫里，看着宝贝，喝着美酒，难道不好吗？
如今仇没报成，水军折损无数。
自己被捆成一条泥鳅，还要捧着最心爱的宝物往外送！
赔了夫人又折兵，也不过如此！
念及此，龙王眼里竟泛起了水光。
配上祂如今尺许长短的精致模样，还真有几分惹人怜惜的可爱。
祂就那么眼巴巴地看着江梨。
——真要拿啊？
——换一件行不行？
——你真的不会心痛吗？
对此，江梨一概视而不见。
开什么玩笑。
宝贝不到她怀里，她才会心痛！
再说，您都多大年纪了？
顶着这么一副模样装可怜，实在是令人不齿！
再说了，她可不只是替哪吒躲了这一场死劫。
她同样替代敖丙，躲过了必死的剧情。
别的不说，就凭那位龙太子的脾气，得知夜叉被打死以后，能忍得住？
必然带着水军气势汹汹地去找哪吒算账。
双方一碰面，再各自开口说上几句。
好了。
抽筋扒皮安排上了。
连半点悬念都没有！
如今呢？
她虽然把敖丙打晕，又让他在波塞冬手里挨了一下，可至少人是活着的。
伤可以养。
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多好！
江梨越想越心安理得，理直气壮。
一颗龙珠怎么了？
难道你儿子的命，还比不上一颗珠子？
……
两人在暗中交锋，眼神你来我往。
落在旁人眼中，却是宾主尽欢，交情深厚。
李靖与殷夫人站在一旁，也是半点怀疑都没有。
毕竟，那座救了整个陈塘关的大阵，所需的宝物确实全都来自东海龙宫。
那龙王连镇宫之宝定海神针都给了江梨。
如今又答应相赠龙珠。
谁家仇人能这么送东西啊？
那不是脑子有病吗！
想来先前那些喊打喊杀的话，确实是为掩人耳目。
想到这里，李靖与殷夫人对视一眼，郑重拱手。
“原来龙王暗中相助如此之多。”
“陈塘关今日得以保全，也有龙王一份功劳。”
“先前多有误会，还望海涵。”
殷夫人也跟着道谢。
“多谢龙王。”
“若不是龙王相助，陈塘关今日恐怕真要遭难了。”
龙王：“……”
这谢意，听得祂心更痛了。
自己的宝贝，护住了自己想淹的城。
自己攻城不成，还差点被人抽筋扒皮。
这都叫什么事啊！
可祂还得点头，跟着笑。
“应该的。”
“举手之劳，二位不必客气。”
李靖却正色道：
“龙王过谦了。”
“于龙王而言，或许只是举手之劳，可于陈塘关而言，却是满城百姓的性命。”
“李靖代全城上下，谢过陛下救命之恩！”
“待此间事了，必将龙王之功告知城中百姓，让家家户户都知道，东海龙王曾护佑陈塘关！”
他说得情真意切，一句接着一句。
什么胸怀四海，什么仁德无量，什么龙族之光。
龙王听着听着，原本抽痛的心口，竟也舒坦了几分。
祂不自觉挺起胸膛，连垂着的龙须都翘了起来。
到底是当总兵的。
瞧瞧这话说的。
就是中听！
今日虽说折损了不少宝物，但能让满城百姓感恩戴德，往后香火供奉也能添上不少。
这么一想，倒也……
“只是，李某还有一事不明。”
李靖有些迟疑。
“龙王为何愿意如此相助？”
这话问得发自肺腑，毫无半点试探。
他是真的没想通。
陈塘关与东海龙宫虽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但多年来小摩擦总是有的。
他自问，也与龙王并无这般深厚的交情。
可为何今日大难临头，龙王却几乎倾尽身家，暗中保全一城百姓？
龙王听得眼前发黑。
什么缘由？
你说什么缘由！
还不都是你那个好儿子！
祂若打得过，至于被捆成这样吗？
要不是被打怕了，谁会临阵倒戈啊！
可这话能说吗？
当然不能！
龙王只能硬着头皮，挤出笑容：
“咳，这个嘛……”
“上天有好生之德。”
“老龙虽居深海，却也知晓生灵可贵。”
“陈塘关与东海毗邻而居，岸上百姓与海中水族，皆在同一片天地之下讨生活。”
“哪有眼见邻里遭难，自己却袖手旁观的道理？”
话说开了，后面倒也顺畅起来。
龙王昂起脑袋，努力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些许宝物，终究是身外之物。”
“能换来满城百姓平安，又有什么舍不得的？”
“老龙平生，就喜欢做些善事。”
“求的，不过是一个心安。”
“李总兵不必多想！”
江梨：“……”
她努力抿着嘴角，才没当场笑出声来。
好一个心安。
你这老龙话说的是真好听啊。
要不是她清楚来龙去脉，怕是也要被唬住了。
殷夫人却听得眼眶微热。
“龙王有此仁心，是百姓之福。”
就连哪吒也有些动容。
他当即松开混天绫，放开龙王。
龙王浑身一轻，险些喜极而泣。
松了！
终于松了啊！
还没等祂想好该不该变回人形，哪吒已经伸手，豪气地拍了拍祂的脑袋。
“老龙啊老龙，想不到啊。”
“你虽然本事差了些，打架也不怎么样，心肠倒还不错！”
“从今天起，你就归我哪吒罩着了！”
“以后谁敢欺负你，尽管报我名号，我替你揍他！”
龙王：“？”
祂并没有很感动是怎么回事？
谁本事差了？！
祂堂堂东海龙王，执掌偌大海域，多少水族听到名号便要俯首朝拜！
该死的，明明是你战力超标！
祂一点都不菜！
祂、不、菜！
可龙王看看哪吒的枪，什么也不敢说了。
只能硬生生挤出两滴感动的眼泪，用力点头：
“多谢，多谢！”
“老龙感激不尽！”
哪吒顿时更高兴了。
他转头看向江梨，眼睛亮晶晶的。
自己也有小弟了！
还是个管着东海的龙王！
江梨却是若有所思。
这龙王能屈能伸，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却也是坏事。
今日被枪抵着，祂什么好话都肯说。
等离开陈塘关，回到深海，再找来几个帮手，谁知道又会生出什么心思？
哪吒总有离开城池的时候。
她也不可能永远守在这里。
若龙王趁他们不在，又拿满城百姓做文章，这场祸患便还没完。
既然祂如此仁善，舍不得生灵涂炭……
那便将这份仁善，长长久久地留下来吧。
想到这里，她笑着开口。
“龙王这番话，倒是提醒我了。”
众人看向她。
“东海与陈塘关本就毗邻，既然双方都有交好之意，何不趁今日立下盟约？”
“往后各安其境，互不侵害。”
“东海依时行雨，约束水族；陈塘关也约束军民，善待无辜海族。”
“若有争端，先行查明交涉，莫再牵连无辜百姓。”
“如此一来，今日这场患难，也算结出了一桩善缘。”
“岂不是美事？”
李靖先是一怔，随后满脸狂喜。
“真的可以吗？”
结盟？！
陈塘关与东海龙宫？！
他镇守此地多年，最头疼的便是海上风雨。
龙王一不高兴，沿岸连降暴雨，海水暴涨，最后受苦的总是普通百姓。
农田被淹，屋舍倒塌，渔船不敢出海。
他纵有心安民，又哪里管得了龙王的脾气？
若真能立下盟约，往后雨水有时，海潮安稳……
那可是陈塘关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李靖激动得向前一步。
“龙王可愿？”
殷夫人同样满眼期待。
可龙王却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该死的江梨！”
祂在心底疯狂咆哮。
这下是真断了祂的后路了！
这小贼，怎么能歹毒成这样？！
祂还在斟酌着该如何开口，哪吒已经替祂答了。
“那当然可以！”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
“我罩着老龙，老龙照顾陈塘关。”
“正好！”
说完，他低头看向龙王。
“你说对吧？”
龙王：“……”
祂还能说什么？
难道刚解开的混天绫，还想再捆一遍？
小金龙脑袋一昂，声音响亮：
“对！”
“结盟！必须结盟！”
李靖大喜。
江梨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
“那便请龙王与李总兵，共立大道誓言。”
龙王：“！！！”
祂险些当场失态。
大道誓言？！
竟然还要立这个？！
这可不得了了，大道誓言乃是天地见证，以道心为押，一旦立下，便受大道约束。
凡人也好，神明也罢。
一旦违背，誓中因果便会直接落回自身。
轻则修为尽损，重则神魂俱灭！
哪怕假借他人之手，背后授意，照样逃不过誓约追索。
寻常约定尚可反悔。
这道誓言落下来，祂便真得老老实实守着了！
江梨看着祂，温声问道：
“龙王？”
“可有什么不便？”
李靖看了过来。
殷夫人看了过来。
哪吒也看了过来。
龙王挤出笑容：“……没有呢。”
……
城楼之上。
龙王恢复人形。
只是衣冠凌乱，额角还留着被神火燎过的焦痕，瞧着实在有些狼狈。
李靖却丝毫没有怠慢，郑重整肃衣冠，与祂相对而立。
江梨居于一旁，哪吒提枪作证。
龙王缓缓抬手，引出一缕本源神光。
李靖也运转法力，指尖凝起微光。
两道光芒缓缓升空。
龙王深吸一口气，艰难开口。
“大道为证。”
“吾以东海龙王之名起誓，自今日起，与陈塘关结永好之盟。”
“任东海龙王之位一日，便守盟一日。”
“依时行雨，约束麾下，不以私怨兴风作浪，不纵水族侵害陈塘关无辜生灵。”
江梨微笑着补了一句。
“也不授意、勾结他人侵害，更不得假借报复之名，牵连其父母亲眷与满城百姓。”
龙王眼角狠狠一抽。
真是一点缝都不给祂留啊！
可誓已经起了，众人又盯着。
祂只能咬着牙，一字一句重复下去。
李靖紧接着抬手。
“李靖以陈塘关总兵之名起誓。”
“在任一日，必约束军民，不无故侵扰东海，不伤无辜水族，不纵麾下掠夺龙宫。”
“两地若有争端，查明是非，惩处肇事者，不迁怒无辜，不擅启战端。”
最后，两人同时开口。
“此盟以神魂为誓，大道为鉴。”
“若违此誓，甘受大道反噬，修为尽毁，神魂俱灭！”
嗡！
悬在半空的光芒骤然交汇。
天地间忽然落下一股浩渺威压。
无论城头守军，还是远处水族，皆在这一刻心有所感，齐齐抬头。
盟印一分为二。
分别没入李靖与龙王眉心。
誓成！
李靖神情振奋，郑重向龙王拱手。
往后陈塘关，总算能少一场悬在头顶的水患。
唯有龙王，眼眶已经红了。
祂感受着神魂深处那道再也抹不去的誓印，越想越难过。
真是流年不利啊！
折腾了这么一大圈，自己到底得到了什么？
宝库被搬了。
儿子被打了。
定海神针没了，最心爱的龙珠也答应送人了。
自己被追得满天乱窜，差点遭了抽筋扒皮之祸。
好不容易保住性命，还得立誓替人家看顾风雨！
最后，就换来几句大义，几声夸赞？
哦。
还认了个罩着自己的小祖宗。
可恨呐！
龙王泪眼汪汪地看了一眼江梨。
你有这么硬的后台，倒是早说啊！
你要是早说，我怎么敢惹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