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言不发。
冰水从头顶浇下来,然后是高功率的暖灯贴着脸颊烤,皮肤在冷热交替的刺激下剧烈收缩又膨胀,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进毛孔。
暖灯的光太近了,他能闻到自己的头发被烤焦的糊味,左脸颊的皮肤在高温下开始起泡,透明的组织液从泡里渗出来,和先前浇上去的冰水混在一起往下淌。他一言不发。
那把生了锈的老虎钳夹住了他的左手小指的指甲盖。
夹紧,往外拔,一点一点地拔。指甲从甲床上被剥离的感觉很慢,慢到他甚至能感觉到指甲根部的皮肤在撕裂,血从甲缝里涌出来沿着手指往下滴。
十指连心的疼法他不是没体验过——现在是慢慢地、一点点地把疼拉长到一个没有尽头的时间轴上。
他咬紧了牙关,牙根咬得咯吱咯吱响,下巴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嘴唇已经被咬烂了,舌尖能尝到自己血的味道。
他一言不发。
男人把拔下来的指甲放在推车上的不锈钢托盘里,发出轻微的叮当声。他低头看着陆天,看着那张被血和汗糊满了却依然没有半分松动的脸,眼底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他审过太多人——有死士,有间谍,有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每一个刚进来的时候都觉得自己能扛过去,但没有一个人能在拔指甲这个环节还保持沉默。
沉默不光是嘴不张开,沉默是连眼神都不示弱,连呼吸的节奏都不变。而眼前这个年轻人,他从头到尾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来。
他不是在忍。
一个人忍到极限,眼神是会散的,呼吸是会乱的,脸上的肌肉是会不受控制地抽搐的。
但陆天没有。
他眼睛里那层沉静的光还在,只是比刚才暗了一点,像一块被刀砍了无数次还立着的石碑。
他不像是在忍受酷刑,更像是在用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意志力,把所有砸在身上的痛苦都吞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
男人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想起李瘸子在烧烤摊上说的那句话——“他不一样。”当时他觉得那是老瘸子的感情用事。
现在他看着眼前这张被折磨得血肉模糊却依然不吭一声的脸,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他把手术刀放回推车上,摘下沾满血的橡胶手套,转身走到门口对一个手下低声说了一句:“继续加码。不许停。”
门在他身后关上。
地下室里白炽灯的光还在惨白地照着,推车上的老虎钳和手术刀在灯下泛着冷光。
男人走出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隔着门上的铁窗看了一眼陆天,然后摇了摇头,像是在否定自己的某个判断,又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
他从来没有审过这样的人。
而更让他不安的是,他甚至开始怀疑——到底是自己在审他,还是他在审自己。
地下室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汗水和烧焦皮肉的混合气味,浓烈得几乎可以用舌头尝到。
龙牙的审讯员站在推车旁边,橡胶手套上沾满了陆天的血。
他的额头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不是累的——是心理压力。
作为龙牙特战队专职审讯专家,他审过的人不计其数,从国际雇佣兵到境外间谍,从毒枭到军火贩子,每一个人刚进来的时候都是硬骨头,但没有人能在他的审讯室里撑过一个小时。
电击、冷水、高温、拔指甲——这套流程他用了十几年,顺序都没怎么换过,因为不需要换,从来没有人能走到最后。
但陆天已经撑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的左手小指指甲被整片拔掉,指尖的血顺着铁椅子的扶手往下淌,在水泥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暗红色的血泊。
他的胸口和手臂上布满了电击器留下的灼伤痕迹,皮肤焦黑翻卷,边缘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他的头发被冰水浸透又烤干又浸透,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左脸颊被暖灯烤出了一串亮晶晶的水泡,最大的那颗已经破了,透明的组织液混着血丝从脸颊淌到下巴。
但他的眼神没有散。
那双眼睛在白炽灯刺眼的光线下微微眯着,瞳孔没有放大也没有缩小,就那么稳稳当当地看着审讯员,像是在等一件他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情。
审讯员转过身为下一个环节做准备。
他从推车底层抽出一副新的刑具——一把专门用来碾压指骨的钢制夹棍,两根实心钢条用螺栓连接,把手指放进去拧紧螺栓,钢条就会像老虎钳一样把指骨一节一节碾碎。
这玩意儿在龙牙的审讯室里就这么一副,用在不超过三个人身上,因为用过的人没有一个不崩溃的。
他把夹棍放在推车上,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螺栓,背对着陆天。就在他弯腰的一瞬间,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这副夹棍,”陆天的声音沙哑而平稳,像是在点评一道菜的做法,“螺栓装反了。螺纹咬不住,压力上不去,碾不碎骨头。你们这副刑具,用错了。”
审讯员的手停住了。他慢慢直起腰,转过身看着铁椅子上的陆天。
陆天正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双眼睛里除了疲惫和血丝之外,居然多了一丝让他后脊发凉的东西——轻蔑。
仿佛一个行家在看到一个外行乱用工具时才会露出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屑。
然后陆天动了。
他的左手小指被拔掉指甲之后一直在滴血,血从指尖淌下来顺着掌纹流进了手腕和铁扣之间的缝隙里。
审讯员的审讯手段很专业,但他唯独没有算准一件事:血是滑的。
当血液浸透了手腕和铁扣之间每一寸接触面之后,摩擦力会降到几乎为零。
陆天转动左手腕,动作幅度极小,小到肩膀和上臂纹丝不动。
他的大拇指根部有一块旧伤,愈合之后那块骨头比正常人略微凸出一块。
这块凸出的骨头刚好可以卡住铁扣的边缘,形成一个天然的支点。
他以支点为圆心旋转手腕,利用血液的润滑一点点地把手掌往外抽。
手背被铁扣边缘刮掉了一层皮,血从新鲜的擦伤处渗出来,但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咔嗒。
铁扣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