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个捂着大腿伤口正在用皮带勒住止血带的敢死队员喘着粗气看了一眼地上的苏沐雪,咬着牙喊了一句:
“大哥——要不要把女人一起带走?”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恐惧,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剧烈的疼痛和失血带来的生理反应。
为首的汉子把萱萱夹紧在腋下,回头看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苏沐雪,脑中做出了判断。
一个昏迷的成年人,抱起来至少一百斤,跑不快藏不住,目标太大。
但这个小女孩不一样——夹在胳膊底下就能跑,往车里一塞就能藏。
带苏沐雪走,风险和收益完全不成正比。
带这个小女孩走,同样能达到目的——陆天一样会来。
“带她太麻烦。有这个小东西就够了。快撤!”
他率先转身冲向山庄侧门,一边跑一边把萱萱往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帆布袋里塞。
萱萱在袋子里拼命踢打,嘴里发出含混的尖叫声,但帆布袋的布料又厚又结实,把她的声音闷成了一团模糊的呜咽。
她的手指还死死攥着那只宇航员玩偶的胳膊,玩偶的头从袋口探出来,背包上的灯光在袋子里一闪一闪,像是在求救。
剩下的几个敢死队员拖着受伤的同伴跟在后面,一瘸一拐地从山庄侧门冲出去。
侧门外是一条偏僻的盘山小路,路边停着三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引擎一直没熄火。
他们钻进车里,车门还没来得及关好就踩下油门,三辆车鱼贯而出,沿着盘山公路飞快地往下冲,在一个岔路口分三个方向驶去,很快便消失在了青龙市郊外的公路网中。
翠湖山庄别墅门前,硝烟缓缓飘散。
白色宾利的车窗碎了一地,车灯还在闪烁,警报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车门被炸裂的金属框架在晨风中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石子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血从他们的身体下面淌出来,在鹅卵石的缝隙里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细流。
被炸成重伤的警卫还躺在车道上,他艰难地侧过头,用尽最后的力气从腰间摸出通讯器,按下了紧急呼叫键。
苏沐雪侧卧在车旁的花坛边,额角的血沿着眉骨淌下来,滴在身下一丛被冲击波削断的白色山茶花上。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昏迷中还在念一个名字,但发不出声音。
当陆天带人赶到翠湖山庄的时候,别墅门前那条石子路已经被警戒线围了起来。
几辆警车停在路边,红蓝相间的警灯在晨光中无声地旋转着,把围观人群的脸映得明暗交错。
萧晴站在警戒线内侧,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指挥刑侦人员采集现场痕迹。
她穿着笔挺的警服,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是职业化的冷静和干练,但那两条微微蹙起的眉头出卖了她——她也是刚到不久,还没来得及消化眼前的惨状。
碎石路上炸开的浅坑还冒着淡淡的青烟,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
那个自爆的敢死队员留下的痕迹已经被白布临时遮盖,但白布下面渗出的暗红色液体还是沿着石子缝隙淌出了几条细细的支流。
被击倒的另外三具尸体还没来得及运走,法医正蹲在旁边拍照取证。
白色宾利的车窗碎了一地,车身上嵌着大大小小的弹片和碎石,后座儿童座椅上溅满了已经干涸发暗的血点。
陆天的脚步在警戒线外停了一瞬。
他的目光从爆炸坑扫到破碎的车窗,从车窗扫到儿童座椅上那只被遗落的粉色小运动鞋,然后停在了花坛旁边那个蜷缩着的身影上。
苏沐雪坐在花坛的水泥围栏上,身上披着一条急救人员给的灰色毛毯。
她的头发散了,几缕被汗水和血黏在额角,烟灰色的套装袖口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手肘上一片青紫的淤痕。
她的脚上没有鞋,脚底被碎玻璃和石子划出了好几道口子,急救人员刚帮她消过毒,药水的颜色和血迹混在一起。
但她对这些伤似乎毫无知觉,只是坐在那里,双手紧紧攥着毛毯的边缘,指关节白得像石膏。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地上那只萱萱的运动鞋,眼神空洞而破碎,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
陆天掀开警戒线走进去的时候,旁边的年轻警员下意识地伸手想拦,被萧晴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走到苏沐雪面前蹲下来,摘掉手上的黑皮手套,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黏着的发丝,指腹触到她额角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时,手背上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
苏沐雪缓缓抬起头,看到陆天的那一刻,她空洞的眼神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然后所有被她强行压在理智下面的情绪在那一瞬间全部决堤。
她扑进陆天怀里,双手死死攥着他胸口的衣料,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无声地涌出来,把他胸口的衬衫洇湿了一大片。
“萱萱——他们把萱萱带走了——我就晕了一下——就一下——我醒来她就不在了——”
她的声音沙哑而破碎,断断续续,像是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抠出来的,
“我听到爆炸——我看到那个人炸了——萱萱在车里看着我——她在车里看着我——我跑过去——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攥着陆天衣领的手收得更紧了,指甲隔着衣料掐进他的皮肤里,但她自己浑然不知。
她抬起头看着陆天,泪水和额角淌下来的血混在一起,从下巴滴落,声音里满是恐惧和自责:“陆天——求求你——把萱萱带回来——求你——”
陆天伸出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和血,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沉静和笃定没有丝毫动摇,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水,把她所有的崩溃和恐惧都无声地接住了。
“放心,”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木头里,“交给我。我一定把萱萱安全带回来。”
苏沐雪看着他的眼睛,嘴唇还在发抖,但她点了点头。
不是客套的点头,是那种把自己全部的重量都交出去了的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