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声音瞬间小了下去，这几个姑娘们都有些怕他，这会儿一个比一个安静。
宋遇坐在喜床上，目光顺着那声音往下落，穿过盖头下方的缝隙，看见一双靴子停在了自己面前。
不知怎的，她的心忽然就提了起来，屋里方才那热闹劲儿像是被人抽走了似的，此刻安静得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沈筵在她面前站定，接过喜娘递过来的那杆缠了红绸的秤杆。
他垂眸看过去。
两世加到一起，这也是头一遭成亲。
如今倒是补上了。
许是今日一路上太热闹了些，鞭炮噼里啪啦地炸了一路，锣鼓声震得人耳朵发嗡。
像一场盛大而荒诞的梦，将他裹挟其中，推着他往前走，走到这一步，走到她面前。
竟让他也有些紧张起来。
沈筵垂下眼，指尖在秤杆上微微收紧了一瞬，才稳稳地伸了出去。
红盖头被秤杆轻轻挑起，烛光涌进来，宋遇下意识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
凤冠下的面容在烛火中一寸一寸地显露出来。
胭脂薄薄地晕在脸颊上，唇色嫣红。
她微微仰着脸，睫毛颤了颤，抬眸看向沈筵的那一瞬，那双眼睛亮盈盈的，像盛了一汪清泉，倒映着满室的烛光。
和他。
沈筵握着秤杆的手微微一顿。
宋遇也被惊艳到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又或者是在烛光的映射下，沈筵眉间那抹阴郁在满室的红烛里竟多了几分柔情。
像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面被夕阳染上了一层暖色。
两人一时相望无言，谁都没说话。
烛光在两人之间跳了跳，一个清冷，一个明艳，叫人不忍移开目光。
喜娘瞧见这一幕，捂嘴笑了，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瞧瞧，新人眼里哪还装得下旁人？咱们可别不识趣了。”
屋里的人也不是没眼色的，听见这话都笑了，便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走。
邵贞静走在最后，还回头偷偷看了一眼，被旁边的阿姐轻轻拍了一下脑袋，连忙缩着脖子溜了。
门从外面带上，屋子里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宋遇听见喜娘的话时耳根子便红了，此刻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睛盯着自己的裙摆，像要在那上头看出花来。
沈筵将手里的秤杆放到一边。
“接下来是不是要喝合卺酒？”宋遇心里想着便问了出来。
话一出口又觉得多余。
桌上分明摆着两只杯子，红绳系着，一眼就能看见。
沈筵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桌上，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答了。
见他转身往桌边走，宋遇才松了口气，又连忙起身，作势便要去扶他。
沈筵挑眉，察觉到她的动作，脚步没停，心里却微微一动。
觉着这位娶回来的夫人，好像过于在意他的腿了。
处处照顾。
事事都想扶他一把。
但这种感觉，还算不错，不算惹人厌。
沈筵垂下眼，没说什么，由着她扶。
宋遇不知道沈筵在想什么，到桌边拿起合卺酒，微微弯腰去倒酒。
凤冠上的流苏垂下来，在烛光里晃啊晃的，映得她脸颊边的肤色愈发白皙细腻。
沈筵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破天荒地关心了一句，“一会叫丫鬟进来把凤冠拆了吧。”
宋遇眼睛微微一亮，飞快地点了点头。
这凤冠压了她整整一天，可他没开口，她也不好意思提，如今他竟主动说了。
沈筵瞧出来她眼睛里的欢喜是真的，不掺假，也不掩饰，亮堂堂的，把周遭那点阴郁都照淡了几分。
他垂下眼，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端起了酒。
两人各执一杯，手臂交缠，仰头饮尽。
酒液入喉，微微有些辣，宋遇抿了抿嘴，舌尖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唇瓣，将那点残酒卷进口中。
沈筵的视线落在她的唇上，那一小截舌尖在烛光里一闪而过。
他的手微微收紧，指腹摩挲着空杯的边沿，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息。
宋遇浑然不觉，还在回味那酒的滋味。
像是不大喜欢那股辛辣，嘴唇上沾着一点晶莹的酒渍，在烛光里泛着湿润的光。
沈筵移开目光，将酒杯搁在桌上，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先去前面待客。”
宋遇点头，他身为世子，定要去应酬的，便又关心了一句，“少喝些酒。”
前面那一桌桌宾客，他腿脚又不便，还不爱说话，那些人定不会轻易放过他，灌酒怕是少不了的。
沈筵见她应下，便起身往外走。
还没走两步，衣摆突地被人轻轻拽住。
“那个......”
宋遇半仰着脸看着他，睫毛微微颤着，声音轻轻的，“你一会......还回来吗？”
沈筵回眸看过来，烛光映在他眼底，竟显出几分平时没有的柔和。
他看向她捏着自己衣摆的那只手上。
指节泛着淡淡的粉，指尖微微用力，像是不舍得松开。
他看了两息，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嗯”。
宋遇听见那一声，手指才慢慢松开了，垂下眼，嘴角弯了弯，“那我等你回来。”
青砚在门口打了个哈欠，正想换只脚撑着，身后的门突然开了。
他扭头一看，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月光映在沈筵脸上，眉目间竟透出一丝久违的温润。
恍惚间，像是从前那个鲜衣怒马的世子爷又回来了。
青砚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细看，下一瞬间，世子便又恢复了平日那副冷淡阴郁的模样。
他下意识盯着看，被沈筵淡淡一扫，立马缩回了脖子。
“霍扶回来了吗？”沈筵拄着拐往外走。
青砚点点头，“正在书房等您。”
沈筵便径直往书房去了，压根没有去前院待客的意思。
霍扶见沈筵进来，垂手行礼，也察觉到世子今天不大一样。
像是冬天里烧了一夜的炭盆，面上盖着灰，底下却隐隐约约地透着热。
“前院如何？”沈筵在书案后坐下，随手翻了两页案上的帖子。
这些帖子都是今日送来的。
霍扶早把前面的事打听得清清楚楚，一五一十地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