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书房内死一般的沉静。
空气彻底凝固。
沈筵低头看着抱着自己腿的裴子骞,神色是少见的茫然。
什么大舅哥?
他想起那日下雪,裴子骞那副落荒而逃的模样。
所以,裴子骞瞧中的,是季蕴澜。
沈筵缓缓抬眼,凉凉扫向身侧的青砚。
青砚的头快低到地里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闹了半天,是他瞎揣测,闹出了这一场天大的乌龙。
沈筵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死死抱着自己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裴子骞,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
他面无表情的将自己腿抽出来,“行了,起来。”
裴子骞抬起头,眼里还挂着泪珠,“世子......?”
沈筵冷声道,“方才不过是考验你。”
裴子骞愣了一下,随即又惊又喜,连声问,“那我通过考验了?”
沈筵看了他一眼,毫不犹豫的泼下冷水,“她是我祖母的侄孙女,颇得祖母喜爱,你......”
他欲言又止。
裴子骞在那双深邃清冷的眼眸里,看到了明明白白的四个字,“痴心妄想”。
......
宋遇回了房,没见着沈筵。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没见着人,便随口问了院里的丫鬟。
丫鬟说世子在书房,宋遇原本想过去,可听说那位裴公子也在,便停了脚步。
侯府上下无人知晓裴子骞的真实身份,只当他是沈筵的旧友。
裴子骞每回为沈筵施针,也都特意选在夜深人静之时。
宋遇也不知晓,不过既有外客在侧,贸然前去确实不妥。
她想起自己答应过沈筵给他绣个荷包,便转身回了屋。
坐到窗前,翻出针线篓子,挑了一块素白的绢布,又翻了翻花样册子,选了枝兰草。
因为兰草好画,几笔便能成,歪了斜了也不显,最适合她这种。
她穿好针,比划了半天,才落下第一针。
谁知还没绣几笔,青砚就过来了,“夫人,偏厅已经备好了晚膳,世子请您过去一同用膳。”
宋遇愣了一下,便以为沈筵是想将好友介绍给她。
她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好奇,如今沈筵性情清冷疏离,寡交少友,能被他视作旧友的人,究竟是何等模样。
她朝青砚颔首,“我换身衣裳就过去。”
有外人在,她不好穿得太随意。
偏厅里,沈筵面色如常,裴子骞却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蔫头耷脑的。
宋遇进来时,沈筵眼底悄然掠过一抹浅淡温柔,“阿遇,过来坐。”
随即抬手,淡淡为她介绍,“这是裴子骞。”
宋遇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目光落在对面的裴子骞身上,依礼颔首,“裴公子。”
裴子骞勉强回神,朝着宋遇拱了拱手,“夫人好。”
宋遇笑了笑,“裴公子不必多礼。”
饭菜摆上来,热气袅袅,满屋子都是香味。
宋遇拿起筷子,给沈筵夹了一筷子菜,随即转头看向裴子骞,“裴公子别客气,多吃些。”
裴子骞“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沈筵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他脸上,见他眼神坦荡干净,对宋遇全无半分逾矩的念想,这才缓缓收回视线。
宋遇浑然不觉,一边吃一边跟沈筵说些闲话。
沈筵言语简略,却每一句都认真回应,二人相处和睦又亲昵。
裴子骞本就满心郁结,望着眼前温情脉脉的一幕,心底更是酸涩难当。
宋遇怕怠慢了客人,时不时主动和裴子骞搭话。
只是裴子骞全程心不在焉。
宋心里愈发觉得奇怪,他怎么跟失了魂一样?
吃过了饭,丫鬟们撤了碗碟,端上茶来。
裴子骞刚喝了两口,便起身告辞,“世子,夫人,我先回去了。”
宋遇站起身来,“裴公子慢走。”
待人彻底走远,宋遇才偏头看向沈筵,“方才看裴公子神色低落,心情似乎不大好,可是出了什么事?”
夜色掩去沈筵眼底残余的暗沉,他语气随意,“不必管他。”
又不愿让宋遇心生误会,索性将裴子骞的心意告知,“他瞧上了季家姑娘。”
宋遇闻言顿时恍然。
不过,她第一时间也想到了沈老夫人,老夫人看重季蕴澜,等闲人家怕是入不了眼。
难怪裴子骞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她忽然想到什么,偏头看着沈筵,轻声打趣, “母亲不是说,老夫人当初不是一心想把季家姑娘许配给你吗?”
沈筵神色有些不自在,抬手轻蹭了蹭鼻尖,垂下眼,“那是我受伤以前的事了。受伤之后,祖母便歇了这个心思。”
宋遇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心底思绪万千。
在老夫人心中,季蕴澜的分量,一度竟比亲孙子还要重。
不过见沈筵主动提起受伤一事,宋遇便顺着话头轻声问了一句,“夫君,那次......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吗?”
沈筵沉默了片刻,垂下眼,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不是意外,但这其中还有他自己的算计。
他将计就计,亲手借那场混乱,弄伤了自己的腿。
以此做局铺路。
可这些阴狠算计,他从不敢对宋遇坦白。
他怕如实道来,会让宋遇觉得他凉薄狠戾,更怕她听了会生气。
宋遇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忽然有了几分猜测。
她没有追问,只是伸手,轻轻覆在他搁在膝上的手背上,语气柔软又体谅,“我知夫君有自己的考量,我相信夫君,定是不得已为之。”
沈筵被她这几句话说得心头一软,他反手将她的手握住,垂下眼,坦然道出了所有算计,“只是一条腿而已,值得。”
一条腿换沈怀瑾一步一步走进自己布好的局里,他觉得值。
话音刚落,膝头骤然一空。
宋遇冷不丁收回了手,咬牙开口。
“所以你果真是故意让自己受伤的。”
沈筵手里一空,随即反应过来。
刚刚宋遇是在诈他。
宋遇说完那句话,便不再吭声,沉默着起身,走到窗前坐下,面朝窗外,只留给沈筵一个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