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殿门紧闭。
殿外厮杀过后残留的淡淡血腥味顺着门缝钻进来,若有若无,刺得人神经发紧。
外边烟火早已散尽,新的一年悄然而至。
可紫宸殿内,却无半分暖意,空气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皇帝坐在上端龙椅之上,面容苍白,可周身的压迫感,分毫未减。
萧承运跪在大殿中央的青砖地上,方才的狠劲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灰败。
皇帝浑浊的眸子死死地盯着他,目光沉沉,几乎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到此刻依旧不敢相信,自己悉心栽培,耗费无数心血一手扶持的太子,当真生出了逼宫夺位的念头。
可事实,就赤裸裸摆在眼前。
“你可知错?”
而经过这一阵变故,萧承运已经从最初的错愕缓过了神。
事到如今,何必再虚伪掩饰。
他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愤懑,冷笑道,“您又何必做到这般地步?”
皇帝垂眸看向他,只看见一张满面狰狞的脸,那双与先皇后相似的眼睛里,翻涌的竟是毫不掩饰的怨恨。
心口骤然一寒。
这是他的儿子,是他亲手立的太子。
到头来,竟然在恨他。
在萧承运眼中,父皇设下一场又一场圈套,分明是在寻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废掉他这个太子。
他步步急进,不过是被逼到绝境之后的自保。
可落在皇帝眼里,便是自己尚在,太子便已经等不及,盼着他早些死去,好坐上那个座位。
皇帝胸膛微微起伏,“若不是你狼子野心,图谋朕的江山社稷,朕又何至于如此?”
早在宫宴之前。
王锦聿便求见御前。
他将一桩卷宗呈上,正是大理寺章建义一案。
章建义为官多年,当年也是跟着皇帝起家的老臣,只是年岁渐长,才特意将他调往地方任职。
如今却被指控受贿徇私,私吞官银。
几番审讯,章建义始终不认半分罪名,案子就此死死卡在大理寺。
顺着线索查下去,才查到幕后推手隐隐指向东宫。
太子想要借着吏治清查的由头,捏造罪证,罗织罪名,借机拔除朝中不肯依附东宫的中立旧臣。
不为太子所用,便要除之后快,斩草除根。
皇帝看完卷宗,仍对萧承运尚存期许,不愿相信他嗜权狠戾至此,故而选择密而不发。
只是心中难免疑心渐起。
为摸清东宫全盘布局,便召来了沈筵。
人人都传沈筵身中奇毒,命不久矣,殊不知,从一开始便是沈筵与皇帝的布局。
早在此事之前,沈筵便已递上密信。
将自己欲蛰伏避祸的计划,尽数禀明。
沈筵少年得志,是皇帝钦点的金科探花,这些年来不依附任何,是个孤臣,自然得皇帝信任。
皇帝对太子,从来都是怀揣两分慈父之心、三分帝王制衡。
他虽属意太子,却从未对他全然放权,一路暗中观望。
宫宴那日,陆云瑶之事败露,皇帝气太子识人不清,丢了储君体面,也未曾当众问责,仅仅将六皇子牵入殿中稍加敲打。
意在让太子收敛锋芒。
谁知太子却愈发偏执妄为,胆大妄为窥探宫中遗诏。
皇帝气急攻心,只是昏厥过后,入夜便已然清醒过来。
目光所及,便是跪在榻前的蒋元嘉。
萧承运自以为他筹谋缜密,却不知自己从始至终的一举一动尽在别人掌握。
蒋元嘉将太子意图逼宫的证据呈上。
皇帝眼中只剩一片漠然。
他还没死,太子便妄图强行夺权。
所以太子,自一开始,便全毫无胜算。
“狼子野心?”
萧承运猛地抬头,双目赤红。
他声音嘶哑颤抖,带着濒临疯魔的凄厉,“儿臣的狼子野心,究竟是从何而来!”
“您何时信过我半分?我是您亲手下诏册立的储君,是名正言顺的东宫太子!可朝中权柄,朝堂心腹,您从未真正放权于我!”
“我事事以储君本分约束自己,可您处处设防,无时无刻不在提防我夺权!”
他死死怒视着龙椅上的皇帝,积攒十数年的妒火彻底喷涌,“不止如此!这些年来,您愈发偏心萧承景,偏心到世人皆知!”
“他生母不过是个出身卑贱的市井乐姬,凭什么能与我比肩!”
“您破格抬举她,给她无上尊荣,如今,您是不是连这万里江山,都要拱手让给她那低贱出身的儿子!”
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外人皆以为,如今盛宠无双的蒋贵妃,是英国公府正统嫡女,身份尊贵,故而能常年独占帝宠,冠绝后宫。
可这不过是皇帝为她铺造的虚假身世。
当年皇帝亲巡,偶然在江南画舫遇见流落风尘的秦月。
她一身乐姬身份,低微卑贱,无家世无依靠,偏偏得皇帝一眼倾心。
甚至不惜动用皇权,将她洗白身份,以国公嫡女的尊贵身份迎入宫中,册立贵妃。
十几年过去,知晓这件事的人越来越少。
人人只知贵妃出身名门,家世显赫。
如今却被萧承运骤然被揭穿。
龙椅之上,皇帝面色一寸寸沉至铁青。
他额上青筋隐隐暴起,眼底是滔天翻涌的怒火。
心底最后一丝那点的父子牵绊,荡然无存。
“将这孽畜,押下去!”
他声音沙哑冰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
宋遇是在一方温热宽厚的怀抱里缓缓醒过来的。
意识尚且朦胧,她还未曾完全清醒,只下意识贪恋着这熟悉的气息,下意识轻轻蹭了蹭,发丝软软贴在对方衣襟。
下一瞬,宋遇的眸子骤然清亮几分。
她猛地抬眸抬头,撞进沈筵深邃温柔的眼眸。
心头骤然被巨大的惊喜填满。
一整夜的辗转不安,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叫醒我?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沈筵看着她连珠炮似的发问,眉眼舒展,低沉的嗓音染上笑意,抬手温柔替她捋好额前散乱的碎发。
“已经过了巳时,将近正午。”
宋遇微微一怔。
昨夜她心绪不宁,估计三四点才睡去,竟是一觉睡到了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