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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道上的血迹早已被连夜冲刷干净,瞧不出半分昨夜刀兵相向的痕迹。

    但气氛,却悄然变了许多。

    宫人内侍们的脚步仍放得极轻,个个垂着眼帘,不敢多说一句。

    宫变这么大的事,贤妃不可能不知情。

    还未过正午,一道旨意便从御书房传出。

    贤妃被褫(Chi)夺封号,打入冷宫。

    这恐怕已经是皇帝开恩后的结果了。

    毕竟整个荣国公府,男丁十六以上皆斩,十五以下流放三千里,女眷尽数没入掖庭为奴。

    出过皇后、出过太子的荣国公府,煊赫了数十年,终究在这一日,彻底落下了帷幕。

    御书房内,皇帝一直伏案忙到了正午。

    朱笔落下,又是一道朱批。

    赵全安在旁候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劝道,“陛下,先用膳吧,您的身子熬不住啊。”

    皇帝这才停了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去贵妃那儿。”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顿住了。

    赵全安低着头,心里七上八下,摸不准陛下这一下停顿是什么意思。

    是去,还是不去?

    半晌,皇帝才缓缓站起身,声音听不出情绪,“摆驾吧。”

    “陛下,是......?”

    “长乐殿。”

    自打皇帝身子大不如从前之后,便极少在后宫往来,一月里也未必翻一次牌子。

    唯独长乐殿是例外,隔三差五便要去坐一坐,越发显得贵妃圣眷滔天,宠冠后宫。

    可这一次,皇帝坐在御辇上,一路往长乐殿去,全程却一言不发。

    御辇停在长乐殿前,贵妃早已得了消息,早早便迎了出来。

    如往常的每一次一样。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脚在门槛上停留了一下,才抬步跨了进去。

    “陛下......”贵妃眼睑一动,眼角处便蓄上了泪水,声音带着几分后怕的轻颤,“昨夜可吓死臣妾了。”

    昨夜动静那么大,禁军围宫,长乐殿离紫宸殿不算远,不可能听不到半点风声。

    她若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才更奇怪。

    皇帝没说什么,径直进了殿内。

    贵妃跟在身后,柔声吩咐宫人摆膳。

    "方才的小太监说,陛下忙到这个时辰还没用膳,正巧臣妾晌午时没什么胃口,陛下陪臣妾再用一些吧?"

    皇帝的视线扫过膳桌。

    一碟一碟摆得精致,这么多年了,连长乐殿的厨子都摸清了他的喜好。

    这些菜,无一不是他爱吃的。

    从前他只觉得,长乐殿里最放松,最像个家。

    他给了她最好的一切,尊贵的身份,无上的宠爱,旁人求而不得的荣宠。

    可她,却还是不知足。

    皇帝仍没说话,只静静地坐在上首,目光落在贵妃身上,看了许久。

    直看得贵妃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皇帝忽然开口,“朕已下旨,废太子。”

    闻言,贵妃一时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该庆幸?该惋惜?还是该装作事不关己?

    皇帝也不需要她开口,只抬眸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道,“宫宴上,你给朕递的那盏茶,可有问题?”

    殿内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过廊下铜铃的轻响。

    太子有夺权的心思不假,这些年步步为营,结党营私也是真。

    可他宫宴上昏迷,却是催化了这一切,让太子铤而走险逼宫。

    贵妃沉默了片刻。

    她缓缓起身,朝着皇帝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是。”

    她的声音很平静,再没了往日的半分亲近。

    “臣妾自知有罪,请陛下责罚。”

    她承认得太干脆,皇帝胸中的怒火猛地蹿了上来。

    “啪”的一声,皇帝一掌拍在桌上。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贵妃,“你还有何不知足的!?”

    “朕给了你尊贵的出身,给了你除却皇后最高的位分,整个长安城,谁不知你独得盛宠?”

    “朕待你如何,你自己心里清楚!”

    皇帝的声音越来越大。

    可他越说,贵妃的面色便越平静。

    她抬起头,眼底一片麻木,“陛下就没一点私心吗?”

    皇帝一怔。

    贵妃扯了扯唇角,“臣妾是贵妃,可臣妾没有一日不提心吊胆。”

    外表看来,她是英国公府嫡女不假。

    可英国公一家又不是傻子,怎会将全部身家,压在一个与英国公府毫无血亲的六皇子身上?

    她知道,没了陛下的宠爱,她什么都不是。

    最初入宫那几年,她一直不曾有孩子。

    不是不能有,是不敢有。

    她没有那个野心,不敢有一个与太子相差没几岁的孩子。

    怕他一出生,便成了所有人的靶子,成了旁人用来争权夺利的筏子。

    皇帝皱着眉,似乎想说什么。

    “是陛下日复一日的宠爱,给了臣妾希望。”

    “陛下说,想和臣妾有一个孩子。”

    于是景儿便出生了。

    贵妃抬眸,目光直直地看着皇帝,“陛下,景儿六岁那年,上书房的师傅夸他天资聪颖,过目不忘。”

    “景儿很是开心,待您来时,便兴冲冲地同您说。”

    “您当时,是什么反应?”

    皇帝愣住了。

    他不记得了。

    太久远的事了,他哪里记得清一个六岁孩子的小事。

    贵妃看着他这副茫然的模样,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一片寒凉。

    “陛下当时第一反应,并非欣慰。”

    皇帝当时正在看折子,听见这话,眉头先皱了一下。

    像是听见了什么不顺耳的事。

    “您说,读那些书做什么,又用不上。”

    “您还说,安分守己些,别想那些不该想的。”

    外面的人都说,皇帝偏宠六皇子,宠得没边儿,连带着贵妃也圣眷不衰。

    可真要是宠爱,怎会不指望他有出息?

    怎会从一开始,就把他当作一个用来制衡太子的工具?

    从始至终,皇帝都没有忘记过她原本的身世。

    乐姬之子,血脉卑贱,再努力又有什么用?

    皇帝微愣,随即皱起了眉,有些不耐,“这不过是一件小事,你便记到现在?”

    一件小事。

    贵妃心口骤然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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