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以为老太太与大房隔阂多年,轻易破不了冰,可照方才那句听来,老太太对大房的态度,当真比从前亲近了些。
这时,苏嬷嬷从外头掀帘进来,朝着沈老夫人躬身道,“老夫人,时辰差不多了,正厅那边席面已经摆好了,侯夫人请您移步。”
沈老夫人“嗯”了一声,将佛珠搁在小几上,扶着榻沿缓缓坐起身来。
季经业抢在苏嬷嬷前头,上前一步伸手去搀老太太的手臂,语气热络,“姑母慢些,我扶着您,廊下雪还没化干净呢,仔细脚下。”
沈老夫人由他扶着下了榻,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顺势搭着他的胳膊多走几步,而是待站稳了,便轻轻抽出手来,朝苏嬷嬷伸手。
“嬷嬷来吧,你扶了我几十年,扶着稳当。”
苏嬷嬷连忙上前,稳稳地扶住了老夫人的手臂。
季经业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息,才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跟在沈老夫人身后半步的距离,朝吴氏递了个眼色。
吴氏会意,连忙也跟了上来,两口子一左一右地跟在老太太身后。
她面上堆着笑,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打碎了骨头连着筋。
沈老夫人就她公爹这一个亲弟弟,季家就这么一支血脉傍着侯府。
往日里老夫人最是护短。
这些年老太太嘴上不说什么,可哪回季家有事不是她私下里照拂周全?
吴氏一边走一边替自己宽着心。
想当初,沈老夫人把蕴澜带来长安,不就是奔着把她嫁进侯府的念头?
若不是中途出了宋遇这么个变数,蕴澜如今怕是已经坐上了世子夫人的位置。
如今正室的位置已被那商户女占了去,她不也没说什么?
吴氏想到这里,心底又泛起一阵酸气。
一个铜臭堆里出来的丫头,也配坐平宁侯府世子夫人的位置?
她抬眼看了一眼前面沈老夫人,又将那口气咽了回去。
也罢,正室做不成就做不成,她让一步,叫蕴澜进门做个妾室,总还使得吧?
吴氏觉得自己已经让步了。
到时候那商户女怀着身子自顾不暇,后宅里还不得是蕴澜说了算?
他们季家好好的一个嫡女,到侯府来做个妾室,这份情谊,老太太心里头该有数才是。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正厅去。
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映着地上未化的残雪,明明灭灭。
季经业一路说着些家乡的趣闻,逗得老夫人偶尔应上一声,气氛倒也不算冷。
行至正厅门口,早有丫鬟候着,见老夫人来了,连忙掀了帘子。
“老夫人到——”
厅内众人纷纷起身。
侯夫人带着宋遇等人迎了上来,季蕴澜也跟在后面,低着头,脸上的印记被脂粉重新遮住,已经看不出异样。
老夫人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厅内,“都坐下吧。”
季经业和吴氏在下首坐了,季蕴澜坐在吴氏身侧,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吴氏却坐不住,目光在厅内转了一圈,故作惊讶道,“咦,怎么没见世子?”
侯夫人淡淡道,“序之今日刑部事多,晚些才能回来。”
“哎哟,”吴氏一脸心疼,“世子也太辛苦了,大过节的还要当值。”
季经业开口,斜了吴氏一眼,“你懂什么?这不正说明圣上看重世子吗?”
他扭头看向坐在下首的沈朝,“阿朝啊,你也该跟你兄长好好学学。”
“世子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再看看你......”
沈朝不太待见他,闻言呛声道,“我兄长自然厉害,可也轮不到舅父教我做事。”
“你这孩子......”季经业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
吴氏连忙打圆场,顺着话头道,“阿朝年岁也不小了吧?可说了亲事?”
沈朝脸一红。
侯夫人解围,“他性子还没定,说什么亲事。”
“还说要去军营里历练两年呢。”
吴氏撇了撇嘴,没说话。
如今又没战事,能在军营里闯出个什么名堂?
在她看来,宁做凤尾,不做鸡头。
放着侯府这么好的靠山不用,跑去军营里吃苦,不是傻是什么?
她眼珠一转,又看向了沈老夫人。
吴氏对着老夫人笑道,“姑母,如今您身边也没个知心人说话解闷,不如让蕴澜重新搬回松鹤堂住着,也好日日陪着您。”
“她年岁尚小,”沈老夫人开口,“不必天天待在我这老婆子这。”
吴氏抿嘴笑,“姑母说的哪里话,都该嫁人的年纪了,还小呢?”
她气热络,“您不是早就有把蕴澜嫁给世子的念头吗?”
“我瞧着现在便是个好时机。”
此话落下,席间霎时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吴氏身上。
沈朝坐在下首,正往嘴里塞一块烧鹅,闻言差点噎着。
季蕴澜也没有想到,她母亲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话直接说出来。
她猛地抬起头,一脸的难堪。
沈老夫人也没应下,问道,“这是蕴澜的意思,还是你的?”
“姑母这话问的,”吴氏抢着道,“她自然是愿意的。”
“我这做娘的还能替她拿错主意不成?蕴澜,你说是不是?”
她说着,便伸手去拽季蕴澜的胳膊,“快跟姑母说,你愿意......”
季蕴澜看着母亲伸过来的手,指尖微微发抖。
“不愿意。”
她开了口,声音很轻。
吴氏的手僵在半空。
“母亲,”季蕴澜抬起头,看着吴氏,眼眶通红,“我不愿意。”
“我已有心仪之人,您是知道的。”
吴氏变了脸色,“你有什么你有!”
“那做不得数!”
她手使上了劲,死死攥着季蕴澜的胳膊。
季蕴澜感觉到手臂上传来隐隐的疼,那疼痛像一根细针,从皮肤一路扎进心里。
像是终于死了心。
她缓缓站起身,甩开了吴氏的手。
“母亲,我......”
宋遇心里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喊了一声,“蕴澜......”
季蕴澜看过去,对上宋遇担忧的目光。
她对宋遇轻轻摇了摇头。
她该自己面对的。
“母亲,”季蕴澜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平静,“我如今的身子,已然不能生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