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零五分,远处扬起一阵尘土。
一辆黑色迈巴赫 S680和一辆雷克萨斯ES 300h,一前一后,从镇里的柏油路拐进村道。
路过的村民一见,好家伙两辆都是省里的豹子号,识货的人一眼就知道这车也不便宜。
有些脑子转得快且消息灵通的人很快就猜到是去温家的,嘘唏不已。
当然也有好奇心重的人跟在了车屁股后面。
两辆车在温国栋家停下,前车迈巴赫 S680的先下来的是刘叔,他绕到后座那边,拉开车门。
顾行简从车里下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棕色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下身是深色西裤,皮鞋锃亮。
他什么也没说,先站直了,整了整衣襟。
第二个下来的是顾明珠,她穿一件驼色羊绒大衣,围着白色围巾,戴一副墨镜,动作优雅地拢了拢大衣,很自然地来到另一辆车前,替车里的人拉开了门。
是郑雅琴,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旗袍,外面罩一件米色开衫,头发利落的盘着。
她下车的时候,刘叔想扶她,她轻轻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
最后下车的,是顾正宏。
他没穿西装,穿了一件深色的中山装,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他个子不算最高,但往那里一站,周围的空气像是沉了一沉。
周围鸦雀无声。
刘叔和另一个司机开始从后备箱搬东西,一箱一箱的,用红纸包着,还有成双成对的几大盒富春山居、几瓶汉帝茅台、几包大红袍。
温父带着温母、温婧、温霆和温大伯一家,已经迎到了院门口。
顾正宏走过来。
到了跟前,温父上前一步,捏了捏有点出汗的手心,伸出手:“顾…… 顾老哥。”
顾正宏握住他的手,摇了摇,“温老弟,”他声音里自带威严,“冒昧登门,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
温父手有点抖,摆出邀请的手势,“快进屋,快进屋。”
“麻烦你跑这么远。” 温父边走边道,还看了好几眼顾行简身后的刘叔。
“该来的。” 顾正宏道,“孩子的事,再远也该来。”
郑雅琴跟在后面,她的目光扫过院子,米黄色瓷砖的小楼,地砖,小院的墙画,她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温婧上前一步,轻轻喊了一声:“阿姨。”
郑雅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进去吧。”
顾明珠在旁边笑了一下,伸手挽住温婧的胳膊,凑近她耳边:“别紧张,有我呢。”
顾行简看着温婧,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到她小腹上,很快移开。
“阿姨。” 他规规矩矩叫了声温母。
“哎,哎。” 温母应道。
郑雅琴笑道,伸出手,“初次见面,很高兴认识你,李女士。”
温母回握住,“我也很高兴能认识你。”
两个女人第一次见面,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
后温母反应过来,“里面坐,里面坐。”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鞭炮从众人身后炸响了,是温庭点的,一挂五千响的大红鞭炮,从院门口一直铺到堂屋门口。
“噼里啪啦”的声音震耳欲聋,红色的纸屑被炸得漫天飞,落了一地,落在顾正宏的中山装肩膀上一片,他也没拍。
烟雾弥漫开来,混着火药味、米酒香、肉香味的甜味。
顾正宏一进来就注意到了坐在屋中的老太太,他主动走过去,对着温阿婆微微弯了弯腰。
“老人家。”
他声音放得很缓,“我是顾正宏,带我那不成器的小子看看您。”
温阿婆耳朵有点背,可她能看见人。
她眯着眼,看了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男人好一会,忽然伸出枯瘦的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两下。
“好。” 她说,“好啊。”
双方的人坐下后自是一番客气。
顾正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温老弟,温弟妹,”他开口,“今天来,就是为了两个孩子的事。”
他看了顾明珠一眼。
“您说。” 温父坐得笔直。
顾明珠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红封,放在桌上,“温同志温嫂子,” 她笑盈盈地说,"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温父没动。温母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顾明珠把红封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卡,一份房产证复印件,还有一只小盒子。
“这是省城珠江新城那套房子,写的是小婧的名字。”她把复印件推过去,“这张卡是一点零花钱,不多,小婧你拿着花。这个 ——”
她打开小盒子。
里面是一对龙凤金镯,成色很足,在堂屋的日光下闪着温润的光,还有一只小小的金锁,上面刻着 “长命百岁”。
“是给孩子的。” 顾明珠说。
温母的手在桌子底下,紧紧攥着温父的衣角。
温父看了温婧一眼。
温婧坐在那里,腰挺得很直,她迎着父亲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顾正宏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今天来,一是给两位赔个不是 。年轻人的事,我们做长辈的,没盯紧,让婧婧这孩子受委屈了。二是,我们顾家自是要风风光光的把婧婧娶进门的。”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边的儿子。
“这孩子,我们夫妇俩是看着他长大的。他脾气拧,话少,以后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周到的,你们尽管说。”
温父坐在那里,听着,他想大概不是那种官场上的客套或那种富人家的傲慢。
于是,他端起茶杯,回敬了一杯。
“顾老哥,”他说,“孩子们的事,我们做父母的,没什么意见。”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她嫁过去,要是受了气,我们温家虽然小门小户的,也还是要接她回来的。”
顾正宏看着他,郑重地点头。
“应该的。” 他说,“她要是被那臭小子欺负了,不用您说,我自会收拾他。”
郑雅琴在旁边,端着茶杯,微微一笑。
“小婧是个好孩子。” 她语气温和,但眼神淡淡的,“以后进了门,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多问。我们顾家,不讲究那些虚的,就讲究一个家和万事兴。”
温婧乖巧应答,“阿姨说的是。”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院外传来一阵动静,是一阵小跑的脚步声,夹杂着温桂兰的大嗓门。
“哎哟,婧婧 —— 婧婧在家吗?大姑来看你了!”
温桂兰人没进院子,声音先传进来了,她今天特意穿了那件酒红色呢子大衣,头发烫成大波浪,耳朵上坠着一对金耳环,手腕上一只金镯子,晃得人眼晕。
她身后跟着李德胜。
李德胜今天也换了新夹克,头发梳得油亮,皮鞋擦得能照见人,他一路上都在拽温桂兰的袖子,想让她小声点,温桂兰甩开他,压低声音:“怕什么!都是自家人!”
身后还跟着个啤酒肚男。
三人一前一后冲进堂屋,温桂兰一抬头,看见了上首坐着的顾正宏,她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就僵在那里。
李德胜在她身后,已经看清了顾正宏。
他在县里开大会,远远见过这位省*书记的照片,此刻面对面,他只觉得腿肚子在转筋。
他一把死死攥住温桂兰的手腕,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别嚷嚷!那是顾书记!”
温桂兰的脸 “唰” 地白了。
她张着嘴,刚才在院子里还亮得很的嗓门,此刻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德胜反应快,他松开温桂兰,三步并两步上前,双手在裤缝上使劲蹭了蹭,然后伸出手,腰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
“顾…… 顾书记!” 他声音发颤,“我是县教育局的李德胜!给您…… 给您添麻烦了!”
顾正宏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也没伸手,他只是 “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李德胜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了两秒,讪讪地收回来,在裤子上又蹭了蹭。
后面的人见状更不敢吭声了。
郑雅琴的目光扫过温桂兰。
从她那件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料子的酒红色呢子大衣, 扫到她烫得过大的卷发,再扫到她手指上那只粗笨的金戒指。
郑雅琴没说话,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温桂兰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偷偷看了温婧一眼。
温婧就坐在顾行简旁边,穿着一件浅米色的羊绒衫,头发松松地挽着,侧脸在窗光里白得发光。
她察觉到温桂兰的目光,转过头,对她笑了一下,没再搭理她。
见她也没搭理自己,温桂兰从心虚转成生气,不会是攀了高枝就忘了根,亏她老公还好心的要给她介绍对象,结果自己处了个好的还藏着掖着。
不过感觉脸有点疼,想起那天她站在案板边择菜,一边择一边说:“干得好不如嫁得好。”
“你读了名牌大学又怎么样?女孩子家,最终还不是要嫁人?”
“婧婧啊,听大姑一句,现实点,别心比天高。”
真是啪啪打脸,倩倩这死丫头也真精,不和她一起来,不然她也不至于孤立无援了。
最后她只好老老实实的坐在了温大伯母旁边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