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惜和裴礼之矛盾的源头其实也是非常凑巧。
宁惜今天上午是一台复合小组的手术。
神外主刀的是王主任，骨外主刀的是沈溪年。
宁惜是二助。
这台手术，是一台高龄椎体骨折瘫痪的患者。
患者82岁，超高龄，伴有严重的骨质疏松。
这个年纪，开刀做大手术，患者本身身体条件就不太允许了。
神外和骨外术前制定的方案，是做微创。
摒弃创伤大的长节段固定，只固定骨折椎体及邻近节段。
微创手术，切口仅一厘米左右，在局麻下进行。
既可以减少手术中的创伤和出血，对心肺功能差的高龄患者后续恢复也非常友好。
手术方案清晰明朗。
针对患者像“豆腐”一样疏松的骨质，骨科决定用骨水泥螺钉强化。
在普通螺钉通道注入骨水泥，像“水泥锚定”一样让螺钉牢牢把持住椎体。
神外同步进行椎管减压，精准解除因椎体塌陷对脊髓神经的压迫，直接改善下肢瘫痪。
宁惜是第一次跟这样的微创手术。
骨科上台接力的时候，她全程在旁观摩学习。
沈溪年进钻的同时，手术室屏幕上，同步开始播放术中高清画面。
设备辅助，医生钻的预定深度是固定的。
可钻头进到一半，沈溪年动作却突然停下了。
“主任？”
裴礼之作为一助，第一时间察觉到沈溪年动作的停滞，抬眸看过去。
其他人也察觉到了，一同停下手上动作，侧过头。
“没有阻力了。”沈溪年很轻地解释了一句。
常规情况下，钻头前进的阻力消失出现落空感，说明钻头已穿透椎体前壁或进入了椎管。
此时必须立即退钻。
这是保护血管和神经的安全底线。
但，这时候如果退钻，钻头就会掉进空腔里失去支撑，偏离最佳力学轴线。
导致螺钉把持力不足，术后极易松动。
往前一步，是冒险，但高收益。
往后一步是稳妥。
所有人停下手里动作看向沈溪年。
沈溪年眼神淡定，只调整了一下握钻的姿势，便选择继续往里推进导针。
吓得裴礼之立马喊了一句：“主任！”
“还能往里进吗？”
“不然怎么办？”
老人年纪大了，身体经不起二次手术。
沈溪年手上动作没停，轻微往前给了一点点力。
5mm！
又往里进了5mm后，钉道稳稳地锚定在了椎体前柱最坚硬的骨皮质上。
所有人都同时长呼了一口气。
没有损伤神经。
沈溪年的选择是对的，还真是一个空腔陷阱。
-
“小沈刚才判断很准，有魄力。”
手术结束，神外王主任都忍不住赞叹沈溪年刚才的决策。
王主任说：“患者年纪大了。刚才你退钻，这台手术虽然也没问题，但后续风险还真的不好估量。”
钉子没有下到准确的位置，这就犹如在不稳固的地基上建房子。
风轻云淡时一切都好，可如果风雨袭来，大厦很轻易就会坍塌。
王主任跟沈溪年说，也是在说给手术室里的所有人听。
“主刀之所以可以做主刀，其实差的不是技术。而是敢在“万丈悬崖”边多迈半步的决断力，都学着点。”
沈溪年淡笑道：“王主任过誉。”
手术做完，一行人往外走。
分开后，裴礼之虚心跟沈溪年求教。
“主任，就5个毫米，你刚才怎么判断的。”
“手感。”沈溪年回答。
钻头是实心金属。高速旋转咬合骨质时，产生的高频振动波会原路传回手柄。
这时候，主刀医生的拇指和食指就充当了高精度拾音器。
沈溪年教他：“钻头咬合硬化骨质时，反馈是高频、短促、细碎的震颤，像指甲划过粗砂纸。”
“而接触坏死空腔壁时，震颤会瞬间变钝、变闷。”
“你是外科医生，一定要用手感受。有时候这种通过骨骼传导的声音，比肉眼看到的影像更实时。”
裴礼之受教。
另一头。
宁惜换了衣服后，走出手术室。
刚巧，隔壁一台手术也刚刚下台，一群人等在电梯间，看样子一趟电梯下不去。
着急下楼吃饭，她选择去走步梯。
结果没想到，裴礼之看见她进电梯间，随后也跟上来了。
听了一整台大家夸沈溪年的话，宁惜耳朵有点吵。
斜眼觑过去，问：“不跟着你们沈医生了？”
“沈主任。”裴礼之强调，“我们沈主任下午得去分院门诊。”
这是手术室还没嘚瑟够？
有什么好嘚瑟的。
谁科里没有个天才了？
宁惜顿时不服，打开曲珊溶的对话框，很大声地发语音。
“宝宝！我下台了。”
“你不知道，刚才在换衣间大家都还在夸你呢！”
“说你是咱们院唯一一位，在神外这种培养周期最长的科室里，30岁之前就能坐到主治的医生！”
“哎呀你简直厉害死啦！所以什么副高不副高的，不重要！”
“都是医学生，谁还不知道，副高在不同科室含金量也不同的道理吗！”
“对了！大家都还说呢～当初曲医生选什么科室，肯定就是什么科室的天花板！”
出门在外，闺蜜的身份是自己给的！
宁惜一口气发了五条语音，然后抬着下巴，看了身侧的裴礼之一眼。
啥意思？裴礼之一噎。
挑衅呢？
那他能服气吗！
宁惜夸曲医生是吧。
好哇，那他就把刚刚那台手术，术中沈溪年的高光操作同步到群里，让大家一起夸！
也发的语音。
他得给他们主任长脸！
“各位各位，你们知道吗！沈主任刚刚凭借手感盲钻了5mm！”
“影像都确定不了的误差，咱主任愣是凭借手感完成了！这是什么上帝之手啊！”
“我刚拍了一张主任手的照片。建议大家都设成屏保，上台之前拜一拜！”
“还上帝之手？”
没等裴礼之说完，宁惜直接听笑了。
“裴医生，你们骨科不光抢台，外号也偷啊？上帝之手是说你们科室的吗？”
神经外科，因为要辅助显微镜做手术，做大手术，所以一直以来的外号都是“皇冠上的明珠”、“最接近上帝的医生”……
骨科现在不光抢台，外号也抢，宁惜不干了。
裴礼之更不服气：“咋地？你神外注册专利啦？”
宁惜哼了一声，不想在这件事上跟他争执。
原地站定，白了裴礼之一眼，“你们骨外也就嘴上痛快痛快，实际大查房一群人答不出一个问题，还上帝之手！上帝的锤子吧！”
裴礼之一噎：“你！”
没想到那天的事，到底还是传出去了，被嘲讽到脸上，裴礼之脸又红又青。
握着手机的指尖关节用力到发白。
气死了吧。
看得宁惜非常的满意。
默默欣赏自己的胜利果实，轻轻一挑眉。
视线划过裴礼之的手，又扫过他亮着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还停留在裴礼之正在选取图片的界面。
一双手放大地悬停在屏幕中间。正在摘手套的动作。
指甲修剪整齐，是干净的莹白色，骨节纤细分明，匀称又修长。
沈主任这双手，确实谁来了都得夸一句美人骨。
等等，美人骨？！！！
宁惜本已经移开的视线，猛地移回到屏幕上。
然后，在看见那手，指关节内侧的淡红色小痣的时候，脑子里瞬间一道白光闪过，猛地倒吸一口气——
-“你看，他手背和手腕的筋骨走向，明显是个健身达人。
-“……别说，这手还真比咱科里那些男医生都极品。倒是挺像骨科的。”
啊啊啊啊！！！
可不就是骨科的嘛！
宁惜整个人如同雷劈过一样站在原地。
谁来告诉告诉她！为什么曲珊溶网恋对象那手，是沈溪年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