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昭进门时，先规规矩矩行了礼。
“臣顾明昭，见过太子殿下。”
萧怀瑾抬眼看过去。
与他记忆里差不多，是个很阳光的少年。脸生得端正，眉眼带着灵气，和他那年少老成的兄长完全看不出半点相像。此刻大约是一个人进了宫，又是头一回正经见太子，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拘束。
可越是这样，越看得出来，他平日里多半不是这副样子。
萧凛开口也不绕弯子。
“都坐吧。”
两人依言坐下。
顾明昭一落座，脊背便不由自主挺直，眼睛也不敢四处乱瞟。萧怀瑾看在眼里，忽然有些想笑，但总算还是憋住了。
萧凛坐在上首，目光掠过顾明昭。
“顾家把你送进宫，原因你也清楚。”他说，“身处宫里，规矩分寸自然不能乱，朕念你年纪尚小，只要不太过分，朕都不会苛责，但只一件事需要时刻谨记，在太子身边，一切行动和选择都需以太子为先。可记住了？”
顾明昭立刻起身：“臣记住了。”
“坐下吧。”
顾明昭忙又坐回去。
萧凛转头看向萧怀瑾：“人朕已经给你带到，剩下的，你自己与他聊吧。”
他说到这里，便站起身来。
“朕去前头。半个时辰后，刘安来开门。”
说完，他没有再停留，直接出去了。
门关上以后，书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窗外风吹过竹梢，影子落在窗纸上，轻轻晃了两下。
顾明昭坐着没敢动。
萧怀瑾看他这样，先开了口：“你很怕我父皇吗？”
顾明昭显然没料到太子头一句居然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后老老实实道：“是，是有点。”
“那我呢？”
这回顾明昭犹豫了一下。
萧怀瑾友好一笑：“怕还是不怕，这么难说？”
“……方才进门前，有一点。现在还好。”
“为什么现在还好？”
“因为殿下第一句话先问我怕不怕陛下。”顾明昭答得很坦然，“这样一来，我便觉得殿下大约不是那种一开口就要问我《大学》背到哪一篇的人。”
这话实在有点大胆。
萧怀瑾忍不住笑了出来：“你来之前，是不是把我想得很可怕？”
“也不算很可怕。”顾明昭忙道，“只是没见面前，总忍不住自己胡思乱想一下。”
“那你之前觉得我是什么样的？”
顾明昭看了他一眼，见太子不像不高兴，便也直说了。
“我原先觉得，殿下大概会有些不好亲近。”
“为何？”
“宫宴上见过一回。”顾明昭道，“那时候殿下坐在陛下身边，似乎话很少。”
萧怀瑾想了想，他当时只顾着在父皇身边心里开心了，没想到在外人眼里倒成了不好亲近的人了。
“那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殿下还是很好相处的。”
顾明昭说完，自己大约也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些太直了，忙又补了一句：“臣不是说殿下那时候不好，只是……只是现在看着，和我原先想的不一样。”
萧怀瑾靠着椅背，笑了一下。
“你进宫前，家里人怎么嘱咐你的？”
顾明昭说起这个就有点无奈：“我爹叫我守规矩，我娘叫我少说话，我大哥出门前还盯着我看了半天，生怕我袖子里塞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萧怀瑾眉梢一挑：“你袖子里不会真装东西了吧？”
顾明昭沉默。
“是什么？”
顾明昭看了看门口，确定没人来，索性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纸包来。
“梅子糖。”他说，“我姐姐给我的。她说我若真紧张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就先含一颗，能压一压心慌。”
萧怀瑾低头看着那小纸包，忽然觉得很新鲜。
“你姐姐很疼你呀。”
“是挺疼我的。”顾明昭说到姐姐，脸上的神色明显松快起来，“就是有时候也烦人得很。她总觉得我在家里最靠不住，出门在外没人看着便要闯祸。”
“你会闯祸吗？”
“偶尔，但都是小事，无伤大雅，是他们总要说得很夸张。”
萧怀瑾笑出了声。
顾明昭也跟着笑起来，总算不再如刚开始一般拘束。
“那梅子糖好吃吗？”萧怀瑾问。
“好吃。”顾明昭立刻道，“我姐姐总说它酸，我倒觉得很好吃。”
“能给我一颗吗？”
顾明昭眼睛一亮：“当然。”
他把纸包拆开，递过去。萧怀瑾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先是酸得轻轻皱了下眉，随即才慢慢有甜味化开。
顾明昭一直看着他，像是在等夸奖的小孩。
“怎么样怎么样？”
“好吃。”萧怀瑾点头，“比宫里的糖好吃多了。”
这话当然是逗他开心的。
“我就知道。”
顾明昭一下高兴了，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萧怀瑾把案上那碟酥点往前推了推：“你若饿了，也一并吃些，都是我平日喜欢吃的。”
顾明昭先还想推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我便不客气啦。”
他拿了一块酥点，咬了一口，眼睛又是一亮。
“殿下喜欢吃的东西果然不同凡响。”
“这倒不必硬夸。”
顾明昭笑：“我今早出门太早，紧张得连半碗粥都没吃完，这会儿闻着什么都香。”
“你竟也会紧张成这样？”
“怎么不会。”顾明昭叹了口气，“我爹平日也不这样，昨日偏偏从早盯到晚，连我衣带系得正不正都要看。我大哥出门时还站在门口挑衅我，问我‘若太子殿下不爱理你怎么办’”
萧怀瑾顿时来了兴趣：“那你怎么答？”
“我说，那就先老实待着，等殿下愿意理我了再说。”
“你倒想得开。”
“不想得开还能如何，我总不能进宫第一天就哭着回家，那要被我大哥笑好几年了。”
这话一出，两个人都笑了，殿里的气氛松快了许多。
“你平时喜欢读什么书？”萧怀瑾问。
“正经书自然是跟着先生读。”顾明昭想了想，“但若是自己挑，杂记、游记、兵书都爱看一点。”
“兵书？”
“嗯。”顾明昭道，“我大哥总说我心不定，看兵书不过是图热闹。可我觉得上头写得有意思，排兵布阵、奇正相生，比死背文章有意思多了。”
“那文章你不喜欢吗？”
“也不是不喜欢。”顾明昭想了想，皱了皱鼻子，“只是若一连写两篇策论，我头就疼。”
“那骑射呢？”
“还行，至少能拉开弓。”
“那下回可以比一比。”
顾明昭立刻来了兴趣：“好啊。那我就等着殿下赐教了。”
门外这时传来刘安的声音：“殿下，时辰差不多了。”
顾明昭一惊，下意识把剩下的梅子糖重新包好，塞回袖子里。动作快得很，却还是被萧怀瑾看见了。
“你怕父皇看见？”
“怕。”顾明昭有些心虚，“陛下若知道我第一回进宫便在袖子里藏糖，我回去只怕又要挨我大哥一顿训。”
“没事，我替你瞒着。”
顾明昭愣了愣，抬头看着他。
“真的？”
“真的。”
顾明昭忽然弯起眼睛笑了。
“多谢太子殿下，那我下回带桂花糕给你。”
门开时，外头阳光正好。原本横在他们中间的那一道身份的鸿沟，不知不觉已经慢慢消退了。
萧凛就站在廊下。见两人一前一后出来，他先看了一眼萧怀瑾。小家伙脸上还带着笑，看起来心情不错，他心里便有了数。
“如何？”他问。
萧怀瑾想也没想立刻答：“挺好的。”
萧凛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顾明昭。
“既太子满意，从明日起，你便入上书房。”萧凛道，“伴读的作用，不只是陪着念书。你需要时刻记着自己今日进宫是为着什么。”
顾明昭立刻上前行礼：“臣一定牢记于心。”
“退下吧。”
人退下后，
萧凛揉了揉萧怀瑾的头发：“真满意了？”
“满意啦。”
“那就记着你说的话。”萧凛收回目光，往殿里走去，“往后若又觉得他不好了，别跑到朕面前来同朕说是朕挑错了人。”
萧怀瑾跟在他身后笑。
“父皇挑的自然不会错。”
“少说好听话。”
风从廊下吹过，带着一点新春将至的暖意。日光落在竹叶上，晃得人心里也跟着发亮。
萧怀瑾忽然想，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往后很长一段日子里，顾明昭大约都会在他身边，一起去上书房，一起背书习字，一起骑马射箭。小家伙弯了弯眼睛，真是一件好神奇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