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是萧煜的生辰了，养心殿偏殿里早早就热闹了起来，为萧煜准备生辰贺礼。
这主意是萧兰先提的。
那日上书房散得早，萧煜因为下午有骑射课第一个冲出上书房回宫换衣服去了，萧兰抱着书匣特意等另外几个小孩一块往回走，走到半路，转头问：“二弟生辰就在这两日了，你们都想好送什么没有？”
萧怀瑾原本正在听萧玥絮絮叨叨地说昨晚梦见了一只会飞的狗，闻言笑着看她：“兰姐姐是不是早就在想了？”
被拆穿了，萧兰也不脸红，抬了抬下巴。
“那当然，我总不能真等到当天再空着手给他庆祝吧。”
萧芮走在另一边，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我也在想。”
萧玥一听“生辰”这两个字，眼睛一下亮了。
“我也要送！”
他有些着急，脚下还差点绊了一下，萧怀瑾伸手拉了他一把。
“你先走稳了。”
萧玥立刻又贴到他身边：“太子哥哥，你送什么呀？”
萧怀瑾没有立刻回答。
萧兰倒是先替他接了：“太子弟弟肯定早想好了，就你还没想呢。”
顾明昭这会儿才刚跟上来，听了一路，也算听明白了。原来过几日就是二殿下的生辰呀，二殿下自己倒是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
“那我今日算是赶上了。”他走近了些，“若你们已经商量完了，我是不是就只能跟着附和两句了？”
“谁说商量完了。”萧兰立刻看向他，“你来得正好。”
顾明昭一看她那神色，先觉出一点不妙。
果然，才进养心殿偏殿，萧兰便把书一搁，开始分派起来。
“我打络子，三姐姐做香囊，五弟画画。太子弟弟——”她说到这里，顿了顿，一双眼睛弯起来，“太子弟弟肯定得送个最合心意的。”
萧怀瑾正叫宫人多搬一张小几过来，闻言回头看她：“兰姐姐替我都安排好了？”
萧兰理直气壮，“二弟嘴上不说，其实最看重你送的东西了。”
顾明昭在旁边听着，觉得这话不假。
萧煜平日里和太子关系最好，那是众人都有目共睹的，太子送的礼，自然跟旁人不一样。
萧怀瑾没反驳，只坐到案边，慢慢把袖口挽了一点上去。
“那我给他做副护腕吧。”
“护腕？”萧芮轻声问。
“前些日子去校场，他总说弓弦擦得手腕疼。”萧怀瑾道，“尚工局前阵子送来了一块软皮，拿来做这个正好。”
萧兰先笑了：“这个他肯定喜欢。”
萧玥本来正趴在榻边转一支新拿来的彩笔玩，一听见“护腕”，立刻抬起头来。
“那我画二哥骑马，手上就戴这个。”
“你先把马画明白了再说。”萧兰毫不留情。
萧玥顿时不服气了，抱着纸就往太子跟前凑。
“太子哥哥，你看我画得很明白。”
萧怀瑾低头一看，纸上是一团圆乎乎的东西，勉强能分出马头和人腿。他忍了忍，到底没笑，只伸手给他把画纸铺平了。
“你慢慢画，不急。”
以为太子哥哥真的在夸他，萧玥立刻又高兴了，抱着纸跑回去，继续低头涂那匹长得有些离奇的大马。
萧芮安安静静坐在窗边，选了一块素净些的料子，打算做只小香囊。她手巧，平日女红学得也认真，不声不响地把针线理得很齐。萧兰坐在她旁边，嘴里说是打络子，手底下却先挑了半天颜色，一会儿觉得这根红太艳，一会儿又嫌那根金线太俗。
顾明昭在边上看得头都大了。
“你不是早就想好了么，怎么还挑这么久。”
“你懂什么，给二弟的东西，当然得好看。”
“那他平日里又不是没戴过不好看的。”
“那是他自己的眼光差。”
这一句出来，连萧芮都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顾明昭也笑，笑完了，却发现大家都忙上了，唯独自己手边还空着。
萧兰先看见，抬头问他：“你送什么？”
“我——”顾明昭原本还真没想定，这会儿被一问，倒也不慌，低头琢磨了一阵，忽然道，“我给他做个箭袋吧。”
萧兰一听，先是怔住，随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你会做？”
“不会可以学。”顾明昭说得极坦然，“又不是现在叫我拿起来就做。”
萧兰叫他堵得没话，半晌才哼了一声：“你最好做得出来。”
“自然做得出来。”顾明昭说着，转头去看太子，“殿下觉得呢？”
萧怀瑾抬起头来，眼里带着笑。
“很好。”
萧煜平日里就喜欢弓箭，送这些总没错。
顾明昭闻言，立刻吩咐人去尚工局借了花样册，同皮料一并送过来，当真像模像样地挑了起来。
偏殿里一时乱中有序。
窗边那张小几上，摆着绣线、香料、皮料、纸张，还有萧玥那张越画越花的画。萧怀瑾坐在榻边手里慢慢裁着护腕的形。萧芮穿针引线，安静得很。萧兰一边打络子，一边还不忘伸头看这个、看那个，谁慢了都要催一句。顾明昭则是最手忙脚乱的那个，嘴上说得痛快，真拿起针线来，第一回便扎了手。
“嘶——”
他下意识把手往回一缩。
萧玥离得最近，眼尖，一下就看见了，立刻从画纸里抬起头：“你流血了！”
这一声喊出来，满屋子都看了过去。
顾明昭有些窘，忙把手背到身后去：“没事，就一点。”
萧兰已经笑出了声：“你这样还想做箭袋？”
“谁第一次不扎手。”顾明昭嘴硬得很。
“我没扎过。”萧兰立刻接上。
“那是因为你只会打络子，不用碰皮子。”
“你这是输不起。”
两个人一句接一句，又要拌上了。萧芮坐在旁边，把一块干净帕子递了过去：“先擦擦吧。”
顾明昭接过来：“多谢三公主。”
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萧怀瑾起身走过来，把他手边那块皮子拿起来，替他比了一下边角。
“你方才收线太急了。”他说，“先别赶着缝，把边裁齐些再说。”
顾明昭低头去看，连连点头：“我就觉得哪里不对。”
“你慢一点。”萧怀瑾道，“二弟生辰还没到，不必急成这样。”
顾明昭听了，唇角也跟着弯起来。
“我知道。”
这一下午，偏殿里就没安静过。
一会儿是萧兰嫌自己的珠子配得不好，非要萧芮替她看；一会儿是萧玥把墨蹭到袖子上了，自己还不觉，抱着那张画四处跑；顾明昭更是把箭袋拆了缝、缝了拆，到最后自己都看不顺眼了，偏偏还不肯认输，一边缝一边说：“总不能真叫二殿下背着个歪七扭八的东西。”
“你现在这只也没多端正。”萧兰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顾明昭头也不抬：“那也比你这络子好。”
“你再说一遍？”
“我说——”
眼看又要闹起来，萧怀瑾抬手把顾明昭手边的线团按住了。
“先把这道边收完。”
一句话，顾明昭就老实了。
萧兰笑道：“你倒听话。”
“我本来就听话。”
“你也好意思说。”
“怎么不好意思。”
一屋子的孩子笑成一团，窗外的光一点点斜下来，落在案上的金剪子和丝线上，明晃晃的，像把整间偏殿都照暖了。
到了生辰前一晚，东西总算都做得差不多了。
萧怀瑾的护腕最稳妥，皮子贴手，边也收得好，瞧着便是能日日戴的。萧芮的小香囊最细致，凑近了闻，有一点很淡的香，清清静静的。萧兰的络子最鲜亮，红金两色绕在一处，十分衬萧煜的性子。萧玥那张画则依旧画得很有他自己的特点，马很大，人也都圆乎乎的，可一眼看过去，谁是谁倒也认得出来。顾明昭那只箭袋终于也像样了，虽说针脚仍带着点新手的笨拙，可胜在样子好，背出去也不丢人。
几个人正围着那堆东西看，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太子哥哥，你在里面吗？”
是萧煜。
萧兰想都没想，先把络子往袖子里一塞。萧芮捞起香囊便往自己怀里藏。萧玥抱着画左看右看，最后一头钻进桌底。顾明昭手里还拿着那只箭袋，眼看无处可放，一转身，干脆躲到了屏风后头。
只有萧怀瑾还坐在那里，抬手按了按额角，自己先笑了。
帘子一掀，萧煜已经探进半个身子来。
“你们——”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先把屋里这一片乱象看了个分明。
萧兰坐得端端正正，袖子却鼓了一截。萧芮低着头，怀里藏着什么东西，耳根都红了。至于顾明昭，屏风后头还露着一片衣摆，躲得极其没诚意。
萧煜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下。
“你们这也太明显了吧。”
“明显又如何。”萧兰先开口，“反正你不许看。”
“我若偏要看呢？”
“那你后日便什么都收不到。”
萧煜一下被这句话堵住了。
他看了看萧兰，最后眼神落在太子脸上，拖长了声音：“太子哥哥——”
萧怀瑾看着他，唇角带笑。
“回去吧。”
“你们全都防着我。”
“嗯。”
“你也防着我？”
“嗯。”
萧煜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即自己也笑了，笑完又忍不住往屋里瞟了一眼。
“那我不看也行。”他说，“可你们别做得太难看。”
这句话一落，屋里的人终于都没忍住，一起笑了起来。
萧怀瑾朝萧煜点点头。
“知道了。”
得了这一句，萧煜这才心满意足，转身走了。只是走的时候脚步还故意放慢了些，显然是想等人叫住。可偏殿里这几个人都狠得下心，竟真没一个出声。
等帘子落下，萧兰先拍了拍胸口。
“险些就叫他瞧见了。”
萧玥从桌底爬出来，抱着自己的画，一脸认真：“我刚才藏得好不好？”
顾明昭从屏风后头出来，看了他一眼，笑得不行。
“你下回先把鞋藏起来。”
萧玥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在外头的小靴子，立刻苦恼起来。
“那二哥肯定发现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