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这一觉破天荒地睡到了申时。
等他睁开眼时，书房里已经点上了几盏宫灯。萧怀瑾正坐在不远处的书案前，咬着笔杆对付太傅留下的那篇策论。
听到软榻这边的动静，萧怀瑾立刻扔下笔跑了过来。
“父皇醒啦？饿不饿？”
小家伙熟练地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萧凛坐起身，只觉得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他接过水喝了一口，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饿了。传膳吧。”
晚膳就在东宫的偏殿用的，因为今日帝王驾临，菜色比往日还要丰富许多。正吃着，内务府的总管太监王长喜领着几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候在了殿外。
刘安通报后，王长喜才进去回禀。
“陛下，内务府把今年南边新进贡的料子送来了。”
“拿进来看看。”萧凛放下筷子。
几个小太监立刻捧着托盘鱼贯而入。托盘里放着几匹很漂亮的料子，颜色是玄色和月白色，在烛火下隐隐泛着如水波般流转的光泽。
“这叫暖玉锦。”
王长喜指着料子认真介绍。
“据说这料子是用极寒之地的雪蚕丝混着火浣毛织成的。不仅轻薄，而且穿在身上冬暖夏凉。今年统共就得了这么三匹，奴才不敢擅专，特地送来请陛下定夺。”
萧凛闻言，眉头一挑，这种轻薄又保暖的东西，最适合小孩子冬天穿，不用裹得像个圆球一样影响行动。
“送去尚衣局。”
萧凛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吩咐道：“这三匹料子全给太子做冬衣。月白色的做常服，玄色的做大氅。让尚衣局加紧赶制，三日内做好送过来。”
“奴才遵旨。”王长喜立刻让人捧着料子准备退下。
“等等！”
萧怀瑾突然开了口，他放下碗筷走到那几匹料子前，伸手摸了摸，确实触感很好。
“父皇，这料子一共就三匹。全给儿臣做衣服，也太多了吧。”
“你正在长身体，多做几套换着穿。”
“不行。”萧怀瑾摇了摇头，小脸板得紧紧的，转头对王长喜吩咐道，“王公公，你现在就去把尚衣局的主事叫到东宫来。”
王长喜看了看皇帝，见萧凛没反对，立刻去照做了。
没多会儿，尚衣局的主事就进来行礼请安。
“去，给父皇量尺寸。”萧怀瑾指着坐在桌边的萧凛，干脆利落地发号施令。
主事太监腿都软了，跪在地上不敢动。给皇上做衣裳，那是得内务府按着旧档来的，哪能在这里直接拿尺子量啊。
“量什么尺寸？”
萧凛皱起眉头。
“朕的常服多得是，库房里放都放不下。这料子轻薄，适合你们小孩子在校场折腾。朕都这么大了，穿那么花哨做什么。”
“谁说父皇年纪大啦！”
萧怀瑾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立刻反驳。
“父皇才三十出头，正是春秋鼎盛的时候！再说了，这料子不是保暖吗？”
“儿臣可没忘，前日下雪的时候，刘公公偷偷让太医院备了活血的膏药。父皇早年打仗留下的旧伤，偶尔膝盖就会疼。这料子保暖，拿来给父皇做护膝和里衣最合适不过了呀。”
萧凛一愣，低头看着孩子的眼睛，心头一软。他的旧伤发作总是避着孩子，怕他知道担心，没想到这小家伙心思这么敏感，自己就发现了。
“那朕就拿一匹好了。”萧凛语气软了下来，“你留两匹……”
“儿臣不要。”
萧怀瑾摇头开始讲大道理：“父皇，这内务府的贡品，按理说后宫的娘娘们和几个弟弟妹妹都该分一分的。您倒好，直接三匹全给了东宫。您这是偏心！”
萧凛挑了挑眉：“朕就是偏心你，谁敢有半句闲话？”
“别人是不敢在您面前说，但会在背后觉得儿臣恃宠生娇，更会觉得父皇您是个‘偏心眼’的不明事理的皇帝。”
萧怀瑾拽拽他的袖子。
“儿臣以后可是要做明君的呀，怎么能让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更不能让父皇落人口实。”
萧凛被他这套左一个“明君”右一个“偏心”的歪理给气笑了。
“你这道理一套一套的，合着朕给你好东西，还成了你的累赘了？”
“所以要分一分嘛。”萧怀瑾见父皇笑了，立刻顺杆爬，拉着尚衣局主事就去给萧凛量尺寸。
“这两匹玄色的，一匹给父皇做常服和护膝，剩下一匹给儿臣做身一样的常服。最后一匹，就……送去给三姐姐做身好看的衣服。”
萧怀瑾直接安排好了，“这叫雨露均沾，等再有了新的给兰姐姐和两个弟弟也做一套。父皇和儿臣穿一模一样的衣裳，这叫……亲子装！”
“什么乱七八糟的叫法。”萧凛被逗笑，倒没有再阻止主事量尺寸的动作。
他垂下眼眸，看着那个跑去挑花样的小家伙，眼里满是笑意。这天下间，敢理直气壮地拒绝他的赏赐，还反过来教训他如何端水的，也就只有这一个了。
可是，这种被儿子强行安排的感觉，居然让他觉得有一种被照顾着的感觉。
十日后，又是一场大雪天。
早朝过后，萧凛换上了尚衣局前几日送来的那件玄色常服。这料子穿在身上轻若无物，却将冷风挡得严严实实。
他迈步走出养心殿，刚准备去东宫，就看见汉白玉台阶下，穿着同款、只是缩小了好几号的玄色常服的萧怀瑾正踩着厚厚的积雪往上跑。
“父皇！”
萧怀瑾张开双臂，像只小雏鹰一般扑了过来。
萧凛极其自然地弯腰和孩子拥抱。
“父皇，这衣服真暖和！尚衣局的手艺真不错。”
萧怀瑾摸了摸萧凛身上的料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弯起眼睛。
“我和父皇穿得一模一样呀，一看就知道我是父皇的儿子。”
“废话，你不是朕的儿子还能是谁的。”萧凛捏了捏他的脸颊。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两个穿着一模一样玄色常服的父子肩头。萧凛伸手替他拂去头发上的落雪。
“走，朕带你去校场看看雪景。”
“校场一点也不好看，什么东西也没有，我想去御花园。”
“……御花园有什么？一朵花也没有了。”
“父皇忘啦？有梅花哦。”
“那也行，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