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四个角落的铜炉里燃着银骨炭，散发着融融的暖意，却驱不散御案后帝王周身散发的冷意。
萧凛坐在紫檀木椅上，身上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他正冷着脸翻看礼部尚书呈上来的折子。折子的内容，正是关于明年三公主萧芮及笄礼的仪注，以及附上的适婚驸马候选名单。
镇国公府嫡次子，新科探花郎。
萧凛看着这两个名字，眼底涌起难以遏制的暴戾之气。捏着折子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厚实的纸张在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碎裂声。
前世，也是这份一模一样的名单。那时的他满脑子都是冰冷的皇权和制衡，认为天家儿女享受了百姓的供养，就理应为江山社稷做出牺牲。他看了礼部的折子，觉得镇国公府手握重兵需要安抚，新科探花郎代表清流需要施恩，于是毫不犹豫地大笔一挥，将两个女儿分别下嫁给了这两人，美其名曰天恩浩荡。
结果呢？那个镇国公府的嫡次子，表面上是个骁勇的将门之子，私底下却是个荒淫无度的畜生！他不仅在外面花天酒地，后院里不知道偷偷养了多少个通房丫头。萧芮生性懦弱，嫁过去后被婆婆以各种莫须有的罪名立规矩磋磨，被驸马冷落无视。因为谨记着出嫁从夫的死规矩，萧芮不敢给皇家惹事，连一封求救的信都不敢往宫里送。最后，在十九岁那年的一个严冬，病逝在了连炭火都没有的冷院里。
那个探花郎更是个道貌岸然的忘恩负义之徒，攀上皇家后就在朝堂上结党营私，宠妾灭妻，虽然后来他罢免其官职后令公主与其和离，但萧兰终究蹉跎了最好的年华。
这辈子，礼部这帮老眼昏花的东西竟然又把这两个烂人挑了出来，试图用他萧凛的女儿去填朝堂的坑！
萧凛冷笑一声，恨不得现在就把礼部尚书叫过来，直接罢了他的官，流放三千里。
就在他准备提笔，在这本荒唐的折子上画个大大的红叉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太子殿下，您慢点儿……”刘安焦急的通传声还没落下，门帘就被掀开了。
萧怀瑾快步走进暖阁。他虽然走得急，但在御案前紧急刹车后，依然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萧凛一看到儿子，满身的戾气瞬间消散。他绕过御案将萧怀瑾拉了起来。见他眉头紧锁一副气鼓鼓的模样，萧凛不由得挑了挑眉：“怎么这副模样？谁惹咱们太子不高兴了？”
萧怀瑾站直了身子，目光盯着萧凛桌案上的那本折子，开门见山道：“父皇，礼部是不是把三姐姐的婚配折子递上来了？儿臣恳请父皇，千万不能批！”
萧凛故作惊讶地看着他：“你方才不是去景阳宫看萧芮了吗？怎么突然管起她的婚事来了？”
“儿臣去的时候，三姐姐正躲在屋里掉眼泪呢。”萧怀瑾拉住父皇的衣袖，“三姐姐一向最守规矩，连跟您诉苦都不敢。她连名单上是谁都不知道，怕礼部为了朝堂制衡，随便把她指给一个不知根底的人。”
萧怀瑾上前一步，言辞恳切：“父皇，咱们大梁现在国库充盈，边关将士骁勇善战，父皇又春秋正盛，哪里沦落到需要委屈自家公主去讨好拉拢那些臣子了？就算儿臣不知道那名单上的人是好是坏，但只要这事儿存了把姐姐当筹码的心思，连面都不让见就盲婚哑嫁，儿臣就不服气！儿臣恳请父皇，为姐姐们另择良配，首重人品家风，不要让她们沦为政治的筹码！”
看着儿子认真的模样，萧凛心头一软，揉了揉他的脑袋。
“你想得倒通透。可是怀瑾，历朝历代，公主出降，多为拉拢权臣、稳固朝局。”萧凛故意板起脸，想考校一下儿子的心思，“若是朕不施恩于那些重臣，朝堂不稳，你将来的江山如何坐得安稳？”
“父皇若是靠着让姐姐们牺牲幸福来稳固江山，那这江山坐着还有什么意思！”萧怀瑾迎上萧凛的目光，“那些真正忠心的臣子，是靠着父皇的明君之德来效忠的。若是靠着姻亲裙带关系维系的忠心，那又能维系多久？儿臣会靠自己稳固朝堂，绝不用姐姐们的一生去换取一时的安稳！”
萧凛听完这番话，忍不住笑了，眼底满是欣慰。
“好！不愧是朕的儿子！”
萧凛拍了拍萧怀瑾的肩膀，转身走到御案前，拿起那本礼部拟定的折子。在萧怀瑾疑惑的目光中，萧凛走到烧得正旺的铜炉前，手腕一翻。
“啪”的一声。
那本折子被当朝天子毫不犹豫地扔进了炭火里。火舌瞬间席卷了明黄的纸张，将那两个人名吞没，顷刻间化作一缕青烟。
萧怀瑾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父皇，您烧了？”
萧凛走回他身边，“礼部呈上来的这两个人选，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是个纨绔，一个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无论是谁，都配不上皇家公主。”
他低下头，前世他没有考察过驸马的人品家风，将两个孩子推入火坑，后来虽诛了两人九族，却也已经于事无补了。
这一世，她们只要负责幸福就好，人选他会亲自把关。
萧怀瑾听到父皇的话，心里那块巨大的石头瞬间落了地，眉宇间的阴霾一扫而空，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萧凛捏了捏他的脸颊，声音郑重起来：“怀瑾，你是大梁的储君，未来的天下都是你的。朕若是今天为了眼前的朝局，不顾你姐姐们的死活，把她们嫁给那些心术不正的世家，将来驸马打着皇亲国戚的旗号在朝堂上结党营私，那不等于给你将来留了一堆甩不掉的烂摊子吗？”
萧怀瑾愣住了。他只是单纯地心疼三姐，不想让姐姐受委屈，却没想到，父皇连姐姐们的婚事都在为他的将来做打算，替他扫清隐患。
“朕给你铺的路，必须是干干净净的。”萧凛声音软下来，“你今天肯为了你的两个姐姐来找朕，朕非常高兴。你心疼她们，朕就成全你的这份情义。走吧，跟朕去一趟景阳宫。你三姐那个胆小守规矩的性子，这会儿估计还在那提心吊胆呢，咱们去给她吃颗定心丸。”
不多时，皇帝的銮驾就停在了景阳宫外。
偏殿里，几个孩子还待在一处。萧芮手里攥着帕子，正满心惶恐地在屋里踱步，生怕太子弟弟因为自己触怒了父皇。一听到外面通传，几个孩子纷纷跪在地上：“儿臣给父皇请安。”
“都起来吧。”萧凛走到主位上坐下，看着有些紧张的萧芮，放柔了声音，“方才太子跑到御书房，跟朕据理力争。他说大梁的公主绝不能当政治筹码，死活不让朕批那道折子。”
“朕今天亲自来告诉你们。礼部拟的那道折子，朕刚才已经当着太子的面，扔进炭盆里烧了。里面的人选，朕一个都没看上。你们是朕的女儿，朕向你们承诺，从今往后，大梁公主的婚配，绝不拿去做什么政治联姻。”
他顿了顿：“明年芮儿及笄，朕会让内务府办一场盛大的赏花宴，遍邀京城所有家风清正、人品出众的世家子弟和青年才俊。你看中哪个，告诉朕和太子，朕让人去彻查他的祖宗八代。只要确实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正人君子，朕就为你赐婚。若是不喜欢，那就慢慢挑，朕还养得起你们。以后你们成婚，公主府另建，不用伺候什么公婆。谁要是敢让你们受委屈，朕绝不轻饶！”
萧芮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全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她缓缓后退了半步，双手交叠在额前，双膝跪地，对着萧凛重重地叩首：“儿臣……多谢父皇隆恩！”
接着，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转过头对着站在一旁的萧怀瑾郑重其事地屈膝，深深地福了一礼：“谢谢太子弟弟，今日之恩，我没齿难忘。”
萧兰也走到萧芮身边，同样规规矩矩地对着萧怀瑾行了一礼：“太子弟弟，四姐姐也谢谢你。”
萧怀瑾被两个姐姐郑重的大礼吓了一跳，连忙避开半个身子，上前虚扶了一把：“姐姐你们这是做什么！咱们是一家人，我护着你们是天经地义的呀！”
萧凛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不仅要在这皇宫里给怀瑾绝对的权力，更要给他毫无芥蒂的亲情。他要让他的太子在将来坐上这把龙椅的时候，拥有一群誓死拥护他的手足，这远比外人的辅佐更加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