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父皇他两辈子都在装 > 第142章 鸟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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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早朝结束,养心殿的御案上多了一个托盘。托盘里垫着大红的祥云暗纹绒布,正中间稳稳当当地搁着一个精致的小物件——这是一只别处进贡的“巧簧八音鸟”。

    这物件不过拳头大小,通体是金色,外层巧妙地镶嵌了一层真孔雀的颈羽,在日光下泛着幽蓝翠绿的光泽。最稀奇的不是外表,而是鸟腹底下藏着一个黄铜发条。

    萧凛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那只八音鸟,手指捏住底下的黄铜发条,往左边拧了三圈。

    “咔哒”一声脆响后,萧凛松开了手。

    紧接着,那只停在托盘里的金鸟竟然真的张开了尖尖的喙,发出一连串清脆悦耳、宛若真鸟鸣啼的声音。不仅如此,随着鸣叫的节奏,它那双镶嵌着红宝石的眼睛还会上下转动,连尾羽都在有规律地抖动。

    萧凛挑了挑眉。

    这大半辈子,他什么金银玉器、奇珍异宝没见过?底下人送上来的玩意儿,多半只能让他瞥上一眼便扔进内务府的库房。但这只八音鸟做得确实巧妙,不似传统的鲁班木作,倒别有一番精细的趣味。

    这东西若是放在御案上当个摆件,也是积灰。

    萧凛几乎是本能地想到了东宫里的那个孩子。

    萧怀瑾最近正被太傅逼着啃书,每日愁眉苦脸的,昨夜一起用晚膳的时候,连最爱吃的糖醋鱼都少夹了两筷子。这新奇的小玩意儿,那小子肯定没见过,拿去逗逗他,权当解乏了。

    想到这,萧凛连衣服都没换,随手将那只八音鸟拿起来,站起身便往外走。

    “不用跟着了,朕去趟东宫。”萧凛大步跨出殿门,将正准备跟上来的刘安拦在了原地。

    秋日的午后,阳光照在人身上带着暖融融的惬意。萧凛一路没让人通报,径直穿过了东宫的夹道,迈进了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几个伺候的太监宫女正守在廊檐下。见皇帝突然独自一人进来,几人吓了一跳,刚要跪下请安,就被萧凛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萧凛放轻了脚步,走到虚掩的殿门前,透过缝隙往里看。

    书房里,萧怀瑾正坐在书案后头。小家伙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石青色常服,头发规规矩矩地用白玉冠束着。他背脊挺得笔直,右手悬腕执笔,正全神贯注地在一张宣纸上临帖。

    萧凛在门外站了片刻,没有出声打扰。看了半晌,他才轻轻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萧怀瑾写得太投入,直到萧凛走到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他才察觉到眼前多了一道阴影。

    “父皇?”萧怀瑾手腕一顿,笔尖在宣纸上点出了一个墨团。他愣了一下,连忙将笔搁在笔山上,站起身就要绕过书案行礼。

    “行了,没外人,免了。”萧凛伸手拦住他,目光扫过桌上那张被毁了的字帖,又落在萧怀瑾的手腕上,“《尚书》背完了?太傅今日留了多少字帖,让你这大中午的连午觉都不歇?”

    萧怀瑾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手腕:“太傅留了三篇大字。儿臣其实已经写完了,只是刚才觉得有个地方写的不太好,便想着再临几遍。没成想父皇突然来了。”

    “字是练出来的,不是熬出来的。”萧凛毫不客气地评价了一句,随即将目光从书案上移开。

    刚一抬头,萧凛的视线便停住了。

    东宫书房的东墙上,原本挂着的是一幅前朝大儒的山水问道图。但此刻,那幅名画不知道被塞到哪个角落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半丈长的全新画卷。

    画上的墨迹显然才干透没几天,连装裱都是崭新的样式。

    萧凛负着手慢悠悠地踱步走到那幅画前,仰起头端详起来。

    在一片留白极多的背景中,错落有致地画着五个孩子。

    “这是……”萧凛盯着画卷看了一会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前几日萧玥生辰,你们在永宁宫闹出来的动静?”

    萧怀瑾跟了过来,站在萧凛身侧,点头道:“是。那日大家难得聚在一起。三姐姐便说,等明年她出降搬去了公主府,就不能日日见到了,所以亲自动笔,给大家画了这幅画留个念想。这幅是三姐后来又连夜临摹出来的,昨日刚装裱好送来,儿臣很喜欢,就让人挂在这了。”

    萧凛没有立刻接话,线顺着画卷上的线条一点点细细地扫过。

    “你三姐画的?”萧凛忽然抬起手,指了指画卷上萧兰裙摆处的一根线条,“这几笔衣褶的勾勒,用的是游丝描。但她腕力还差了些火候,这根线转折的地方没续上。还有老五拿剑的这只手,关节处墨色晕得有些重了,显得手指有些僵硬。”

    萧怀瑾愣住了。

    他虽然自幼读书,但也只是跟着师傅们学鉴赏,大多是看个意境。他从未想过,自己那位平日里除了批折子就是上朝、能在马背上弯弓射大雕的父皇,竟然能一眼看出一幅白描画里的笔法瑕疵。

    “父皇……懂画?”萧怀瑾瞪大了眼睛,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错愕。

    萧凛的手指悬在半空。

    懂画吗?

    满朝文武只怕做梦都想不到,他萧凛的手,不仅能握着御笔朱批杀人,也能握着最柔软的羊毫,画出最细腻的丹青。

    那时他在冷宫,那段漫长阴冷、仿佛永远看不见尽头的岁月里,是他的母后为他做了读书的启蒙,也陪他用树枝画画。他一笔一笔地画,画墙头的枯草,画檐角漏下来的月光,画院子里最不起眼的一只麻雀。

    后来当了不受宠的储君,他没有什么野心,总会在怕旁人不知道的地方偷偷学着作画,不仅是怀念母后,也是在无人在意的深宫里唯一的慰藉。

    只是后来,局势变了。他想要活下去,他想要去争那个高高在上的位子。于是,他折断了所有的画笔,烧掉了所有的画作,拿起了刀剑,再也不碰一下。

    “早年间……闲着无事,翻过几本前人的画纸罢了。”萧凛收回了手,他没有再纠结画技:“不过,你三姐性子向来怯懦,难得这幅画里鲜活许多,看着比宫里的画师画的都好一些。”

    萧怀瑾并没有察觉到萧凛那一瞬间的失神,听到父皇夸赞,也跟着赞同道:“对呀,我们也都是这么认为的。三姐姐小时候就会画龙,长大什么都会画了,超级厉害!”

    萧凛点了点头,目光又在画卷上停留了片刻。

    这幅画里,没有他。

    当然不会有他。他若是出现在这幅画里,不管是坐着还是站着,孩子们都不会如此无拘无束。

    萧凛心里很清楚这个道理。他并不在意孩子们之间的亲密,相反,他很乐意看到萧怀瑾能有这样几个可以交付几分真心的兄弟姐妹。

    可道理归道理。作为一个父亲,看着自己亲手带大连掉根头发都要心疼半天的儿子,在一张没有自己的画卷里笑得那么开心,萧凛这心里多少还是有点酸溜溜的。

    他都没和怀瑾入过画呢。

    不过,这种矫情的念头,萧凛是绝对不可能在儿子面前表露出来的。

    他移开了视线,将右手伸进袖袋里,摸出了那个八音鸟,直接递到了萧怀瑾的面前。

    “看看这是什么。”

    萧怀瑾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他双手看着里面那只镶着宝石的孔雀羽鸟,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鸟……做得好精致呀。”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那鸟背上的羽毛,“这是真的孔雀羽?”

    “嗯,刚进贡来的稀罕玩意儿,叫巧簧八音鸟。”萧凛走到床榻边放松地坐了下来,长腿随意地舒展着,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站着看什么,过来。”

    萧怀瑾抱着小鸟乖乖地走到床榻边,挨着萧凛坐下。

    “父皇,这鸟怎么不叫?”萧怀瑾看了半天,也没找出个门道。

    萧凛轻笑了一声,伸出手捏住八音鸟腹部那个隐秘的黄铜发条。

    “这底下有个发条,就是它的心。”萧凛一边说,一边熟练地向左拧动发条。

    三圈拧满。

    萧凛的手指一松,那只原本死物一般的八音鸟,突然间张开了嘴,一长串清脆悦耳的鸟鸣声瞬间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开来。

    与此同时,它那对镶嵌着红宝石的眼睛开始上下灵动地转圈,两只赤金的翅膀更是跟着节奏扑棱棱地上下扇动,连尾部的孔雀羽都在有规律地开合。

    萧怀瑾整个人都看呆了。

    他清亮的眼眸盯着托盘里那只仿佛活了过来的机械鸟,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喘气重了会把这只鸟吓飞。

    “它……它连声音都和御花园里的画眉一模一样呀!”

    萧凛看着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呆样,笑出了声。

    他自然地伸手揽过萧怀瑾的肩膀,让他靠向自己这边,手指指着鸟腹底下那几道细微的铜缝:“这东西的外壳是金子打的,但里面,全是一环扣一环的细小铜齿轮。发条拧紧了,里头的那块主簧片就会崩紧。只要一松手,簧片一点点弹开,带动最大的齿轮,大齿轮咬着小齿轮,最后连着它的翅膀和眼睛。至于那声音……”

    萧凛顿了顿,从桌案上拿起一把短小匕首。

    萧怀瑾吓了一跳:“父皇,您要干什么?别把它拆坏了!”

    “瞧你这点出息。”萧凛没好气地敲了敲小家伙的脑袋,随即将匕首的刀尖顺着八音鸟底座的一条暗缝轻轻一挑。

    “咔”的一声轻响,八音鸟的底座盖子被撬开了一半。

    萧怀瑾立刻凑了过去,两个人的脑袋几乎挨在了一起。

    只见那核桃大小的腹腔里,密密麻麻地咬合着至少十几个细如发丝的黄铜齿轮。而在最中心的地方,有一个极其微小的风箱,随着齿轮的转动,风箱一开一合。

    “看到了吗?这就是所谓的巧簧。”萧凛指着那个小风箱,“这声音不是它在叫,是风在吹铜管。”

    萧怀瑾看得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太不可思议了……”他喃喃自语,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想要去触碰那个正在转动的齿轮。

    “别碰。”萧凛抓住他的手腕,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这东西现在转得快齿,你的手指若是卡进去,立刻就能给你绞出一道血口子。”

    萧怀瑾这才缩回手,但目光依旧黏在那只鸟上。

    等发条的劲儿松透了,八音鸟重新恢复了安静。

    “父皇,儿臣想试试。”萧怀瑾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萧凛。

    “试吧。”萧凛将八音鸟往他怀里推了推,,然后懒洋洋地靠在软枕上。

    萧怀瑾捏住那个黄铜发条,学着萧凛刚才的样子,往左边拧。

    “咔哒,咔哒……”

    拧到第二圈的时候,他感觉有些拧不动了。

    “父皇,拧不动了呀?”萧怀瑾停下手,转头问道。

    “你用些巧劲,这玩意儿最多只能拧三圈半。”萧凛靠在那里指导,“往左拧三圈半就满了,你要是再用蛮力往里拧,里头的簧片就得断。这东西断了就只能当个摆件了。”

    萧怀瑾只能调整了一下角度,又小心地拧了一圈半。

    松手。

    清脆的鸟鸣声再次在书房里响起。

    小家伙兴奋地弯起了眼睛,目光随着鸟翅膀的扑腾上下移动。听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亲昵和显摆:“父皇,这鸟的叫声,比早上御花园里那些真的黄鹂还要清脆呢。”

    萧凛捏捏他的脸颊,看到孩子鼻尖上因为刚刚练字蹭上的墨迹,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掉。

    萧怀瑾愣了一下,摸了摸鼻子,然后傻乎乎地冲萧凛笑了一下。

    萧凛也笑了。

    他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了东墙上那幅画卷上。

    还是有些不爽。

    不过转念一想,明年,怀瑾就十三岁了,到时候让这小家伙领个差事出去,他偷偷跟在后面,要让人找来全天下最好的澄心堂长卷,用最顶级的徽墨,最纯正的朱砂。

    他要画一幅画。

    一幅只有他和萧怀瑾两个人的画。

    等画完了,他就把它藏在养心殿最高的那个紫檀木匣子里。等将来有一天,这小子接过了这座江山,自己老得再也拿不动刀剑、甚至连记忆都开始模糊的时候,他再拿出来。

    “父皇?”

    “嗯?”萧凛回神。

    “这鸟不动了,是不是该再拧发条了?”萧怀瑾举着八音鸟。

    “拧吧。今日这鸟就留在这儿了,别玩物丧志,仔细明日太傅查你的功课。”萧凛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萧怀瑾胡乱地扶正了玉冠,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儿臣知道的!”

    “咔哒,咔哒……”

    阳光顺着南窗斜斜地打在床榻上。书房里,清脆的鸟鸣声再次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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