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正初刻,养心殿东暖阁里的饭菜已经拿下去热了第二回。
刘安站在廊檐下,不时地踮起脚尖往宫门的方向张望。今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初春的日头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就在他寻思着要不要打发个小太监去大理寺催一催的时候,太子的车驾终于出现在了视线里。
车辇停稳,萧怀瑾从车上走下来。
刘安刚要堆着笑脸上前迎驾,却见太子转身从顾明昭的手里接过来一个箱子。
“哎哟,殿下,这等粗活哪能让您亲自动手?”刘安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跨下台阶,伸手就要去接那个箱子,“殿下仔细伤了手,奴才来拿。”
“不用。”萧怀瑾微微避开了刘安的手,“孤自己拿进去。父皇可曾用膳了?”
刘安弓着身子跟在旁边引路:“陛下哪里愿意自己先用呢,这都热了第二回了,就等着殿下您回来呢。方才奴才还念叨,大理寺的卷宗是不是把您给绊住了。”
萧怀瑾点了点头,抱着木箱迈上了台阶。顾明昭停在了殿门外,没有跟进去。
东暖阁里,萧凛正坐在窗前的床榻上,手里随手翻着一本闲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皮,就看见儿子抱着个硕大的木箱子走了进来。
“你这是去大理寺看卷宗,还是去抄家了?”萧凛放下手里的书,好笑地看着萧怀瑾,“那箱子里装的什么东西,还要你亲自抱着?”
萧怀瑾走到圆桌旁将那口箱子放在了桌面上,然后往后退了半步。
“儿臣,有要事向父皇禀报。”
这副郑重其事的架势让萧凛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起来。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若不是出了天大的事,这孩子不会在父子独处的时候摆出这副朝堂上的规矩。
“说。”
萧怀瑾走上前打开了那个箱子,从里面取出了那份黄布包裹的卷宗。
“儿臣今日在大理寺甲字库翻阅了建熹十六年,桐州知州陆铮走私铁器通敌一案的旧档。”
萧凛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陆铮。
这个名字他当然记得。建熹十六年正是大梁边关吃紧的时候。陆铮身为一方父母官,居然为了一己私利,将大梁严格管控的生铁走私出关。
当年看到案情奏报时,萧凛是真的动了气。对于这种拿将士性命换银子的贪官污吏,他向来是零容忍。因此,他连秋决都没等,直接朱笔御批,将陆铮斩首示众。
“嗯,那是朕亲自定罪的。”萧凛看着儿子,“怎么了?”
“父皇,”萧怀瑾抬起头,目光毫不退避地迎上萧凛的视线,“此案,儿臣觉得,或许是一桩冤案。”
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站在角落里伺候的刘安吓得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割下来,忍不住又往门口挪了挪。
萧凛倒没有发火,他挑眉看着自己的儿子。
“证据呢?”
萧怀瑾转过身将卷宗解开,拿出当年作为定罪铁证的那本账册誊抄本,以及刑部的结案陈词,平铺在桌面上。接着,他又从箱子里拿出了从兵部借调来的军情日志,和工部的修路折子。
“父皇请看。”萧怀瑾指着账册上的日期,“这本被当做陆铮走私铁证的账册上记载:建熹十五年七月十五,有三十车生铁,经北境棋盘关出境,交付赤狄。”
萧凛站起身走到桌前,低头扫了一眼那本账册,点了点头:“这笔数目最大,也是当年定死他通敌的关键。”
“但账册是假的。”萧怀瑾将兵部的军情日志推到萧凛面前,“儿臣今日让明昭去兵部调了当年的旧档。建熹十五年七月初十,北境连降暴雨引发泥石流,棋盘关主道彻底塌方。直到八月底,工部才勉强将道路抢通。”
萧怀瑾的手指在军情日志上指了指:“三十辆满载生铁的重型马车,根本不可能在七月十五那一天从棋盘关经过。”
萧凛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是马上打天下的帝王,对兵法和地势本就敏感。几乎是在萧怀瑾指出这个漏洞的瞬间,萧凛的脑海中就已经浮现出了棋盘关的地形图。
这是一个极其致命的破绽。
当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陆铮到底贪了多少银子、如何与赤狄人接头上,那本账册造得太详实了,详实到了蒙蔽了所有人的眼睛,包括他自己。
“造假之人看起来并不知晓北境的突发天灾。他们按照常规的车程推算,捏造了这笔交易。”萧怀瑾紧接着拿出了那封盖着红印的密信,以及陆铮早年的一份劝农告示原稿。
“父皇再看这枚印鉴。陆铮为官清贫,他常用的私印只是一枚质地很差的青田石,右下角有一处天然的崩边。但这份通敌密信上的印鉴却是完好无缺的。这是有人拓印了字样,重新找高手匠人伪刻的。”
萧凛俯下身,观察起那两张纸上的红印。
他的目光在那道残缺的豁口和那枚完美的伪印之间来回梭巡。
没有任何解释的余地。
兵部的日志不可能造假,石头上的天然残缺更不可能作伪。两相印证,只说明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当年那个在殿前大呼冤枉、宁死不肯画押的桐州知州,是真的清白。而真正走私生铁、中饱私囊的人为了找一个完美的替罪羊,精心伪造了这一切。
萧凛的目光落在卷宗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他当年亲笔写下的朱批。
一个“斩”字,断送了陆铮的性命,也让陆家满门背负了六年的通敌骂名。
萧凛闭上了眼睛。
为君者,手握生杀,笔落惊风雨。他最怕的,就是这支笔偏了毫厘。
“朕……”萧凛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睁开眼,看着自己那遒劲有力的朱批,“错杀了一个忠臣。”
萧怀瑾看着父皇的样子,心口一酸。父皇于朝臣百姓来说,向来都是明君,这个事实哪怕对他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更遑论他的父皇。
萧怀瑾掀起衣摆,双膝触地,在书案前跪了下来。
萧凛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眉头皱紧,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扶:“你跪什么?查出真凶,洗雪冤狱,你做得对,错的是朕,你起来。”
“儿臣不全是为了陆大人跪,更是为了父皇跪。”
“父皇当年看到案卷,得知有生铁流入敌国,定下斩刑,是为了保我大梁边关不破,是为了护我大梁数十万将士不被铁蹄践踏。此乃帝王护国之公心,是大义,而非暴虐私怨。”
少年的声音清朗,“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那些欺上瞒下、伪造物证、蒙蔽圣听的人。若儿臣今日为了顾及天家颜面,为了所谓的‘子不言父过’,将这份卷宗重新锁回大理寺的暗库,那才是陷父皇于不义,才是真正折损了父皇一世明君的清誉。”
萧怀瑾深深地叩首,额头触碰在冰凉的金砖上。
“儿臣今日翻案,不是为了指摘君父,而是要替父皇,替大梁,找出真正的罪魁祸首。唯有让真凶伏法,才能还逝者一个公道。”
萧凛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少年。
他只觉得眼眶泛起了一阵难言的酸涩,弯下腰把儿子扶了起来。
他转过头看向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喘的刘安,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凌厉:“刘安,替朕传旨。”
刘安赶紧上前:“是。”
“立刻去内阁,传大理寺卿秦玉石、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即刻进宫见驾。”萧凛的手指敲了敲桌上的案卷,“告诉他们,建熹十六年桐州私铁案,自今日起令三法司协同太子,重新立案。无论牵扯到谁,官居几品,一律给朕查到底。”
“奴才遵旨!”刘安抹了一把冷汗,知道大梁朝堂上又要掀起一场风暴了,连忙退了出去。
吩咐完这一切,萧凛转过头看着依然绷紧了后背的萧怀瑾,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下来。
他伸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揉了揉孩子的头发。
“先吃饭吧,吃完帮朕一起弥补错误,可好?”
萧怀瑾愣了一下,眼角眉梢又恢复了属于这个年纪的鲜活与灵动。
“是!儿臣遵旨。”
窗外,阳光穿透雕花窗棂洒在桌案那份泛黄的旧卷宗上。
沉冤终有昭雪日。
萧凛知道,当这道重审的圣旨发出去,甚至未来自己颁下罪己诏的时候,朝堂上会有非议,天下人会有议论。
但他不在乎。
错了就是错了,他会尽自己所能去弥补,不论采用什么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