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暖和。
这是萧怀瑾意识回笼后的第一个念头。
他记得自己还在发热,额头烫烫的,身体冷冷的,浑身都在发抖。
可是现在包裹着他的是一种柔软到不可思议的温度,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
有些熟悉。
萧怀瑾有些迟钝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晃眼的明黄色。上等的云影纱帐顶上用金线绣着五爪金龙,那是只有天子才能用的规制。
小家伙脑子还有些发懵。他呆呆地盯着那条张牙舞爪的金龙看了一会儿,还没来得及思考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就感受到有一只手正横在他的腰间,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圈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那个怀抱太大了,大到几乎能把他整个人都装进去。
是谁?
萧怀瑾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僵硬着脖子转过头,顺着那只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往上看去。
他看到了那张他做梦都想亲近的脸。
是父皇。
萧怀瑾的眼睛瞬间睁得溜圆,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与慌乱。
父皇……怎么会抱着他睡?
自他有记忆以来,父皇从来没有抱过他。每次隔着老远见一面,父皇总是冷着脸,总是不耐烦地让他退下。他拼命地背书,拼命地想要表现得乖巧,却换不来父皇哪怕一个赞许的眼神。
可是现在,他竟然睡在父皇的龙床上,还被父皇这样紧紧地抱在怀里。
萧怀瑾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恐惧本能地占据了上风。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是不是他自己烧得迷迷糊糊,下意识偷偷溜进来的?如果父皇醒了,发现自己在这里,会不会生他的气?
他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想要赶在父皇醒来之前,逃离这个让他贪恋却又让他畏惧的怀抱。
可是……
他怕自己稍微一挣扎,就会把父皇吵醒,他更怕自己一动,这场美丽到有些虚幻的梦境就会彻底破碎,自己又要回到东宫里去。
六岁的孩子对于爱的渴望终究战胜了内心的恐惧。那个怀抱实在是太温暖了,温暖到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萧怀瑾咬住下唇,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往那个温暖的源头缩了缩。
他不敢动作太大,只是把毛茸茸的小脑袋轻轻地抵在了萧凛的胸口上。
就抱一会儿。
他在心里卑微地对自己说。就一小会儿,等父皇快要醒的时候,他就自己乖乖下去跪在地上请罪,绝对不惹父皇生气。
萧怀瑾闭上眼睛,两只小手紧紧地攥着自己身前的被角,身体因为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他不知道的是,抱着他的那个人其实早就醒了。
萧凛在萧怀瑾醒来的时候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动,只是维持着闭眼沉睡的姿势,想要看看怀里这个小家伙醒这么早又要折腾什么。
可是,他等了很久,怀里的孩子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具小小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在长久的停顿后,才一点一点地做贼似的往他怀里缩。
这种带着不安和讨好的靠近让萧凛的心猛地一沉。
他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那个来自异时空的孩子已经走了。
他的孩子,那个被他冷落被他伤害的孩子,回来了。
萧凛感觉眼眶有些发热。排山倒海般的酸楚和自责瞬间淹没了他。
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为了不让这个孩子成为自己的软肋,把一个原本应该在他膝下承欢、本该最信赖他的孩子,逼成了一只惊弓之鸟。
他感受着怀里那个小身板因为紧张而产生的细微颤栗,感受着那颗抵在自己胸口小心翼翼讨要温暖的小脑袋。
萧凛没有睁开眼,但他圈在萧怀瑾腰间的那只手却自然地收紧了些,将那个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小身子完全揽进了自己怀里。
“醒了?”
萧怀瑾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父皇的声音,怎么会这么轻?没有不耐烦,没有冷漠,甚至……甚至还带着几分他从来不敢奢望的温柔。
他不敢抬头,只是像蚊子哼哼一样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微弱的音节:“……嗯。”
“饿不饿?”萧凛没有去逼他,只是维持着抱他的姿势,下巴轻轻地抵在孩子的头顶上,声音放得比刚才更柔和了。
“儿、儿臣……”萧怀瑾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想说不饿,又怕扫了父皇的兴,想说饿,又怕父皇嫌他没规矩,毕竟天还没大亮,哪个皇子会在这时候喊饿。
萧凛感受着胸口传来的那一小片湿润——那孩子竟然无声地哭了。
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疼得萧凛险些喘不上气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的酸涩,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缩在自己怀里抖成一团的小家伙。
“怎么还结巴了?”萧凛的手顺着萧怀瑾的脊背轻柔地安抚着,“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萧怀瑾拼命地摇头,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啪嗒啪嗒地砸在萧凛的寝衣上,很快就洇湿了一小片。
“父皇……”他终于鼓起勇气唤了一声。
“父皇在。”萧凛回答得很快,没有任何迟疑。
“儿臣……儿臣不是故意来养心殿的……”萧怀瑾语无伦次地辩解着,小手抓着萧凛的衣襟,“儿臣很乖,儿臣马上就走,父皇别生气……别不见我……”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萧凛心里最后那道防线。
他索性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将孩子抱在自己的腿上坐好。
“不用回去。”萧凛低下头,捧起萧怀瑾那张满是泪水的小脸,让孩子的眼睛直视着自己,“瑾儿哪里都不用去。以后就住在养心殿,和父皇住在一起,好不好?”
萧怀瑾瞪大了眼睛。
“父皇……真的吗?”他小声地问,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会碎的泡沫。
“君无戏言。”萧凛伸出手替他擦去脸颊上的泪水,“以前是父皇不好,让瑾儿受委屈了。以后不会了。父皇保证,再也没有人能把你赶出去,父皇也不会再推开你。”
萧怀瑾看着父皇的眼睛。
那双曾经总是带着无尽冷意和疏离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温柔和疼惜。
萧怀瑾终于在这一刻确认了自己不是在做梦。被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渴望在这一瞬间彻底决堤。
“父皇!”
萧怀瑾扑进萧凛的怀里,两只小胳膊搂住萧凛的脖子,放声大哭起来。
他哭得毫无形象,仿佛要把这几年所有的思念和委屈,全都通过这场大哭发泄出来。
萧凛没有阻止他,也没有嫌弃他把眼泪都蹭在了自己的衣服上。他只是紧紧地抱着这个差点被他亲自弄丢的孩子,手掌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孩子的后背,不厌其烦地在孩子耳边重复着同一句话。
“父皇在。父皇哪也不去,就陪着瑾儿。”
这场大哭,几乎耗尽了萧怀瑾所有的力气。
等他终于抽抽搭搭地停下来时,才发现自己还舒舒服服地靠在父皇的怀里,而父皇正拿着一块温热的帕子细致地一点一点擦拭着他哭花的脸。
“成小花猫了。”萧凛笑了一声,语气里全是纵容。
萧怀瑾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两只手紧紧抓着盖在身上的被子。他偷偷抬眼去瞄萧凛,发现父皇不仅没有不耐烦,嘴角甚至还挂着淡淡的笑意。
胆子就在这种毫无底线的温柔里悄悄地长出了一丁点儿。
“咕噜——”
一声不合时宜的声响在安静的内殿里清晰地响了起来。
萧怀瑾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自己的肚子,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怎么总在父皇面前丢脸……
萧凛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伸手捏了捏萧怀瑾红扑扑的脸颊,转头冲着殿外道:“刘安,准备热水,传膳。”
洗漱完毕,父子俩来到了外间的紫檀木圆桌前。
桌上已经摆满了早膳:熬得绵软的小米粥、晶莹剔透的虾饺、软糯的千层糕,还有几碟清淡爽口的小菜。
这还是萧怀瑾第一次可以和父皇一起用膳,小家伙紧张得有些不知所措。
萧凛让人在他自己旁边加了一把椅子,亲自拿起玉箸,夹了一个虾饺放到了萧怀瑾面前的小碗里。
“吃吧,都是你爱吃的。”萧凛看着他,温和道。
萧怀瑾双手捧着碗,看看碗里的虾饺,又看看父皇。
“多吃点,把身上这点肉都养回来。”萧凛说着,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软糕,“从今天起,父皇每日陪你一起用膳。”
萧怀瑾用力地点了点头。他咬了一大口虾饺,鲜美的汁水在口腔里散开,连带着他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这是他这六年来,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
他一边吃,一边用余光去观察萧凛。他发现,只要自己的目光看过去,父皇的视线总会温柔地落在他身上,甚至还会对他笑一笑。
那种被全心全意注视着的感觉让小家伙的心里像是吃了蜜糖一样甜。他终于慢慢地、试探性地抬起了头,不再只敢看父皇的衣角,而是敢于直视父皇的眼睛了。
用过膳,萧凛该去御书房批阅奏折了。
萧怀瑾看着宫人们鱼贯而入,伺候父皇换上那身龙袍,心里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点安全感又开始摇摇欲坠。
父皇要去忙了。
那他呢?
他站在距离龙榻不远的地方,两只手绞着衣服的下摆,一双乌黑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萧凛,想开口挽留却又不敢。
萧凛穿戴整齐,一转头就对上了这双充满祈求和不安的小眼神。
他心里又是一阵细密的疼。
他知道,要让这个孩子彻底卸下防备,变得像那个时空里的萧怀瑾一样自信张扬、敢于在他面前提条件,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那个孩子是被偏爱浇灌出来的参天大树,而眼前这个是一株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的小苗。他需要付出千百倍的耐心,去填补这个孩子过去缺失的父爱。
萧凛走到萧怀瑾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孩子平齐。
“父皇要去御书房批折子了。”萧凛温和地看着他。
萧怀瑾乖巧地点了点头,刚想说一句“儿臣恭送父皇”,却听到萧凛紧接着说出了下一句。
“御书房那边温度合适,父皇让人在御案旁边给你支个小案。”萧凛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小家伙的脸颊,“你带着你的功课陪父皇一起去,好不好?”
萧怀瑾立刻抬起头,眼睛一亮。
“真的吗?儿臣可以去吗?”他激动得连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当然。”萧凛站起身,自然地牵起他那只小手,包在自己温暖的掌心里,“父皇说过了,以后瑾儿哪也不去,就跟在父皇身边。”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牵着手走出了养心殿的大门。
阳光明媚,洒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泽。昨夜的积雪早已经被宫人扫得干干净净,空气中透着一股万物复苏的清朗。
萧怀瑾走在萧凛身边,感受着手上传来的温度,他抬起头偷偷地看了一眼父皇的侧脸。
萧凛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看路。”他轻声提醒,手上却牵得更紧了。
萧怀瑾也扬起了一个灿烂的、毫无防备的笑容,露出了两排整齐洁白的小牙齿。
“好。”
那颗在冰雪里冻结了太久的心,终于在这一刻,迎来了属于它的第一缕晨光。
【番外4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