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半，BLG基地三楼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
赛训总监、主教练、运营负责人、商务负责人、法务和人事全到了。
赵剑波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摆着两份打印出来的舆情报告。
报告第一页，全是这两天冲上热搜的话题。
【BLG赛后内讧】
【Lin怒喷Bin】
【DOinb赛后让质疑者跪下】
【林牧或将离开BLG】
几张截图挤在一起，下面还附着传播曲线。
那段从休息室流出去的录音只有二十多秒，偏偏把最难听的话和最有冲突的部分全留了下来。
至于比赛里发生了什么，Bin为什么连续不听指挥，林牧后半段为什么不再替他兜底，网上没几个人关心。
录音里谁的声音最大，谁就最像有问题。
运营负责人用笔敲了敲报告。
“这两天官博评论区已经没法看了。”
“Bin的粉丝说林牧霸凌队友，林牧的粉丝在问俱乐部为什么不处理Bin。”
“我们昨天删了三千多条攻击选手家人的评论，私信到现在还没清完。”
商务负责人翻开平板，补充道：“两家赞助商也问过。他们不关心到底是谁对谁错，只想知道首发阵容会不会变，后面的宣传活动要不要调整。”
赛训总监抬起头。
“阵容暂时不能变。”
“现在换任何一个人，外面都会理解成俱乐部站队。更何况下一场比赛就在几天后，临时上替补，训练赛和战术都得重做。”
运营负责人皱了皱眉。
“那总不能什么都不处理吧？”
“处理是处理，公开是公开。”法务把笔放下，“赛后辱骂队友、擅自提前离队，按照选手管理条例可以内部处分。至于比赛里不服从团队决策，那属于赛训问题，不适合写进对外公告。”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教练MaOkai身上。
MaOkai面前摊着决胜局的战术记录，最后一波团战旁边被红笔圈了三次。
“第三局的主要问题很清楚。”
MaOkai抬手点了点纸面，他没有维护任何人，实话实说了出来。
“Bin没有按照语音执行。该来资源团的时候没来，该撤的时候强行传送，这些不是操作问题。”
“林牧后半段也有情绪。但他没有消极比赛，该报的信息都报了，只能说他的主动指挥少了很多。”
运营负责人听完，只问了一句：“能不能继续一起打？”
MaOkai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战术纸。
能不能坐在同一间训练室里，答案当然是能。
职业选手每天打十几个小时游戏，输了以后红着脸互相骂几句，不是什么稀罕事。以前有队伍在后台差点动手，第二天照样坐在一起训练。
问题是，坐在一起不等于还能相信对方。
游戏里那句撤，只能喊一次。
多犹豫半秒，人就没了。
MaOkai沉默片刻，才说道：“短时间能打。”
这个回答让会议室里的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商务负责人追问道：“短时间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下一场可以正常上。”MaOkai合上战术本，“以后怎么样，我现在保证不了。”
这句话不好听，却没人能反驳。
赵剑波看着桌上的舆情报告，沉思着。
每个人说的都有道理。
运营要压热搜，商务要稳赞助，法务要降低风险，赛训要保证下一场能凑出一套完整阵容。
一圈转下来，最重要的问题反而没人能解决。
林牧和Bin到底还愿不愿意相信对方？
这东西没法写进行政处分，也不能靠一张罚款通知修好。
会议一直开到中午十二点。
最后的处理意见并不复杂。
不对外发布处罚公告。
所有选手禁止在直播、采访和社交媒体上回应队内争吵。
林牧的辱骂、提前离队，按照内部条例处理。
Bin在比赛中多次拒绝团队决策，由赛训组单独记入考核。
下一场比赛，原首发阵容不变。
至于网上的声音，俱乐部统一用“队伍正在积极复盘、选手之间沟通正常”来回应。
散会时，运营负责人抱起电脑，先一步走出了会议室。
其他人也陆续离开。
赵剑波把那两份舆情报告收进文件夹，停了几秒，又抽出来，扔进了桌边的碎纸机。
机器发出一阵低沉的转动声。
十几页纸被切成细条，很快堆满了透明废纸箱。
下午两点，BLG五名首发选手准时到了训练室旁边的小会议间。
林牧进门以后，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昨晚没喝多少，精神还算不错，手里拎着一杯路上买的冰美式。
Bin坐在长桌另一头。
他低着头看手机，拇指不断拖动进度条，屏幕里播放的还是对阵NIP第三局的录像。
ON坐在两人中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最后，他默默把椅子往Knight那边挪了一点。
赵剑波拿着几张内部通知走进来。
MaOkai跟在后面，没有拿战术本。
等门关上，赵剑波拉开椅子坐下。
“今天叫你们过来，不是重新复盘比赛。”
“比赛的问题，教练组会单独处理。我只说俱乐部的决定。”
赵剑波把几份文件依次推到桌面中央。
“第一，这次的事情只做内部处理，不对外发公告。”
“第二，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准在直播和采访里回应休息室录音。别人问，就说队伍已经沟通过了。”
“第三，网上那些骂人的东西都别看。运营会处理，房管和经纪团队也会配合。”
赵剑波说完，目光从五个人脸上依次扫过。
“都是年轻人，又刚输完比赛，有情绪很正常。”
“一个队伍天天在一起训练，不可能永远没有矛盾。牙齿还有碰到舌头的时候，何况五个性格不同的人。”
“但有矛盾，关起门来解决。”
“别让外面的人拿着你们几句话，替你们编出几十集连续剧。”
ON低头看着桌面，没有插话。
Knight抿着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盖。
Elk靠在椅背上，视线停在那几份通知上。
Bin把手机扣在桌面。
林牧喝了一口咖啡，也没说话。
赵剑波等了几秒，继续说道：“该认的责任，各自认。该交的罚款，按照合同和内部规定走。俱乐部不会因为一场争吵否定谁，也不会因为谁名气大，就假装问题不存在。”
“下一场，还是你们五个首发。”
“我希望这件事到这里为止。”
赵剑波说完，将签字笔放在文件旁边。
ON最先拿过通知，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Knight接过去，看都没多看，很快也签了。
轮到Elk时，他把几页纸翻了一遍，确认没有涉及公开道歉，才在最后一页落笔。
文件送到Bin面前。
Bin没有翻看。
他拔开笔帽，直接在签名处写下名字，随后把纸推给林牧。
整个过程很快。
既没有表现出抵触，也没有任何想谈一谈的意思。
林牧拿起文件看了两眼。
里面的措辞比赵剑波刚才说的还要标准。
什么维护俱乐部形象，什么加强内部沟通，什么共同营造良好赛训环境。
单独拆开，每个字他都认识。
合在一起，基本等于什么都没说。
只有最后一栏写得明白。
因赛后在休息室辱骂队友，罚款三千元。
这笔钱林牧认。
比赛里的问题归比赛，骂人归骂人。
他那天含妈量确实高得有点超标，真把录音交给赛事官方，三千块都算轻的。
俱乐部内部走个处分流程，对上对下都有交代。
林牧在最后签下名字，把笔帽扣了回去。
“这就完了？”
赵剑波看向他。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没有。”林牧把文件推回去，“罚款从工资里扣就行。”
赵剑波又看向Bin。
Bin已经重新拿起手机，屏幕里的武器大师正在第二次跳向青钢影。
赵剑波停顿片刻，没有继续问。
有些话当着六个人的面问出来，只会得到六句提前准备好的答案。
“那就这样。”赵剑波收起文件，“下午正常训练。”
会开完了。
处罚也落下来了。
所有人都能继续上场。
看起来，问题已经解决。
当天下午的第一场训练赛，BLG赢得很快。
和以前一模一样。
赵剑波只是站在训练室外看了几分钟。
玻璃门隔着声音，只能看见五个人不断敲动键盘。
他们还在一起打比赛。
配合也没有完全散掉。
可那场会解决的，只是网上的麻烦。
训练室里的那根刺，依旧扎在那里。
接下来几天，BLG没有比赛。
训练赛之外，俱乐部给选手安排了两场商务拍摄和一次粉丝见面活动。
职业战队不可能只负责打比赛。
选手身上的队服印着赞助商，基地墙上挂着品牌标志，官方账号每天需要更新短视频，商城里还摆着队服、鼠标垫、应援棒和各类联名周边。
这些东西最后都要卖给粉丝。
电竞圈的饭圈化，某种意义上也算必然。
最早把这套体系做成熟的，是韩国那边。
俱乐部经营选手形象，拍摄日常物料，设计固定应援，开粉丝活动，把一名坐在电脑前打游戏的年轻人，包装成拥有稳定受众的公众人物。
LPL后来学了不少。
原因不复杂。
任何项目想长期运转，都得有人付钱。
明星开演唱会，需要观众买票。
电影上映，需要观众进电影院。
电竞比赛同样需要门票、收视、周边销量和赞助曝光。
只靠一句为了梦想，养不起基地、教练、数据团队和一整套赛事体系。
粉丝愿意为某个选手买队服、买应援物、跑去客场看比赛，俱乐部才有收入，赞助商才愿意继续投钱。
至于粉丝多了以后要不要吵架，要不要控评，要不要把一次普通失误上升到人格审判，那属于另一套问题。
骂饭圈很容易。
真把那些愿意花钱的人全赶走，俱乐部的财务报表会先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