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黑子没有说话。
他站在一旁，手里夹着刚点燃的香烟。
面带笑意，冲着陈川轻轻点了点头。
陈川心里顿时明白了。
他大概算了一下。
这只灰毛野兔虽然肥大，但按照现在的黑市行情，顶多也就换个十几块钱。
加上这些紧俏的细粮票和棉花票。
李黑子给出的这个价码，明显超出了野兔本身的价值。
这多出来的部分。
算是李黑子在主动示好。
“这李黑子，倒是个会做人的。”
陈川在心里暗自盘算着。
对方这不仅是在做买卖，更是在铺路子，拉拢关系。
拿一点额外的钱票，换取自己以后的长期合作。
这笔账，李黑子算的很明白。
陈川也不抗拒这种示好。
在这物资匮乏的年代，能有个靠谱的销路，对他来说也是件大好事。
“以后在山里打到的东西。”
“倒是可以多从他这里出手一些，省去了去外面摆摊的麻烦。”
陈川拿定主意。
他没有推辞，十分干脆的将手里的钱票折叠好。
直接塞进了贴身的里衣口袋里。
这时候。
旁边这个叫小二的横肉大汉，拎着一个小布袋子走了过来。
袋子不大，但看着分量很沉。
小二把袋子递到陈川面前。
陈川伸手接过来。
袋子入手一沉，里面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这是反坦克步枪的配套子弹。
这种大口径的军用子弹，每一发都跟小胡萝卜似的，沉甸甸的。
陈川打开袋口看了一眼，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
走到桌子前，把这把长达一米半的反坦克步枪拿了起来。
用这块破旧的防水帆布，一层一层的裹严实。
直到从外面看不出枪的轮廓为止。
然后。
陈川把裹好的枪管朝下，斜着插进自己的竹编背篓里。
子弹袋也一并放了进去。
他双手抓住背篓的绑带，胳膊一用力。
稳稳的将背篓重新背在肩膀上。
“走了。”
陈川冲着李黑子打了个招呼，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直接转过身。
迈开大步，推开堂屋厚重的木门，走了出去。
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
很快。
木门再次合上，将外面的寒冬隔绝开来。
堂屋内。
随着陈川离开，气氛瞬间变了。
刚才还一脸热络的小二，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
他快步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确定陈川已经走出了院子。
小二转过身。
他几步凑到李黑子的身边，眼神里透出一股子阴狠的光芒。
“黑哥。”
小二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这小子可是个肥羊啊。”
“背着这么多钱票，还拿走了咱们压箱底的硬家伙。”
“他孤身一人，这大半夜的……”
小二没有把话说完。
他抬起右手，在自己的脖子前面，做了一个十分明显的抹脖子动作。
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黑吃黑。
只要带几个兄弟在巷子里把这小子给做了。
钱，票，枪，全都能拿回来。
就连地上这只肥硕的麋鹿和兔子，也白白落进自家口袋。
无本万利的买卖。
李黑子正拿着火柴，准备点燃手里这根夹了半天的香烟。
听到小二这话。
他的动作猛的停住了。
李黑子转过头，死死的盯着小二。
突然。
李黑子抬起手，抡圆了胳膊。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的扇在小二的脑袋上。
这一下打的极重。
小二被打的往前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栽在地上。
他捂着脑袋，一脸懵逼的转过头。
眼神里满是不服气和委屈。
“黑哥，你打我干嘛。”
“带你妈个头，你个蠢货。”
李黑子气的破口大骂。
他伸手指着小二的鼻子，脸色铁青。
手里的火柴都给捏断了。
刚点着的半截香烟也被他一把掐灭，狠狠的摔在青砖地上。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大粪吗。”
李黑子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刚吸进去的一口烟还没来的及吐出来，直接卡在了嗓子眼。
“咳咳咳。”
他猛的弯下腰，被呛的剧烈咳嗽起来。
旁边几个手下吓的大气都不敢出。
缓了片刻。
李黑子这才直起腰，把气喘匀了。
他看着小二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蠢样，继续厉声呵斥道。
“你可别忘了。”
“咱们在这县城里，靠的是什么，才把这黑市做的风生水起。”
李黑子的目光，扫过屋子里的每一个人。
声音在堂屋里回荡。
“靠的是规矩。”
“靠的是信义。”
“人家敢一个人大半夜的背着肉上门，这就是信的过咱们的招牌。”
“为了点钱和几张票子，就要去做这种伤天害理的断子绝孙事。”
“你的信义都喂狗了是不是。”
“今天你黑吃黑抢了他，明天谁还敢拿好东西来咱们这换。”
“砸了自己的饭碗，以后兄弟们喝西北风去啊。”
小二被骂的狗血淋头。
他和屋子里的其他手下对视了一眼。
所有人都心虚的低下了头，不敢再去触李黑子的霉头。
他们心里都清楚。
李黑子执掌黑市这么多年。
被各方势力，还有这些眼红的仇家死死盯着。
却依旧能坐的稳如泰山。
和他在道上讲信义，守规矩，是脱不开关系的。
买卖就是买卖。
不该伸的手绝对不伸。
李黑子看着这帮低头不语的手下。
他背着手，语气严厉的下达了死命令。
“都给我听好喽。”
“收起你们这些见不的光的小心思。”
“谁要是敢背着我，去动这位兄弟一根汗毛，坏了咱们黑市的规矩。”
“别怪我李黑子翻脸不认人，对你们不客气。”
院门外。
距离堂屋大概三十米远的墙根。
陈川静静的站在阴影里，停下了脚步。
他并没有走远。
此刻，他脑海里的雷达面板正处于全功率开启状态。
方圆三十米内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堂屋里发生的一切。
哪怕隔着厚厚的实木门，哪怕风雪交加。
全都被雷达捕捉的清清楚楚，一字不落的传进了陈川的耳朵里。
他听到了小二阴狠的提议。
也听到了这记清脆的耳光声。
更是听清了李黑子这番掷地有声的训斥。
陈川站在雪地里。
他搭在腰间柴刀刀柄上的手，慢慢松开了。
原本紧绷的肌肉也随之放松下来。
如果在堂屋里，李黑子真的点头同意了小二的提议。
陈川绝对会毫不犹豫的把背后的反坦克步枪抽出来。
给这帮不知死活的亡命徒，好好上一课。
但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了。
陈川转过头，看了一眼这个紧闭的小院大门。
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李黑子。”
“倒是和前世记忆里一样，是个讲究的主。”
“不过这雷达的新用法，倒是有点逆天了。”
在这个世道。
能守住底线，坚守规矩的人不多了。
和这种人打交道，省心，也踏实。
陈川紧了紧身上的破羊皮袄。
不再停留。
他转过身，迎着刀子般的寒风。
大步朝着胡同外面走去。
枪和钱票都弄到手了。
接下来，该去给雪晴买几双暖和的棉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