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益州行刺消息不胫而走。
果然翌日一大早,许昌就传来了消息。
魏公口谕:即刻召司马懿回朝。
如此一来,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林懿心安理得的坐上马车在‘义兄’刘璋胆战心惊的全程护送下直出益州。
可一切正如诸葛村姑猜测的那般,当林懿拖着血淋淋的重伤之躯回到阳平关面见长小姐曹衣,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反手背刺诸葛村姑一手。
“长小姐先听我说。”
披着狐裘黑氅的林懿在搀扶下来到城守府中,演起伤员来毫无心理负担,道:“我此回许昌,你大可调动司马一族包括我大哥在内的一切人手,益州大局我已定下,届时你只管让他们送些不轻不重的礼来坐实他刘璋‘义兄’之名、再加之魏公赏赐,益州大局可定。”
冢虎义兄这一层身份,无异于刘璋如今最大的护身符,对方打蛇上棍怎么也不可能轻易舍去。
“此外——”
林懿还要接着往下说,却被打断了。
一直以来留守阳平关与汉中蜀军遥相对峙的曹魏女帝忽而出声,“将衣裳脱了。”
林懿微微一怔故作犹疑,可对于这正中下怀的验伤要求他是求之不得。
可殊不知他这个老师难得的顺从,却让曹魏女帝格外受用,但接下来所见,让她也不由的凤眸微眯。
眼前这个老谋深算之人,在殚精竭虑扛了卧龙数日力保益州不失后,竟被世家余孽行刺暗算,直至回到这阳平关层层包扎的胸前也仍在一直往外渗出乌黑粘稠的鲜血,很显然……出手之人其心可诛,箭上还淬了毒。
可即便如此,这从她势单力薄时就一路帮扶于她的良师,回来的第一件事还是将接下来的布置亲口告诉她。
放跑了那蜀中女子武夫赵云舒而生、拿她作饵的几分愠怒,在这一刻也尽消。
深夜时分的城守房中。
曹魏女帝似已证实了他的负伤,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玉指不轻不重的划过他渗血的绷带,这轻微的举止却冒天下之大不韪,不光僭越了君臣之礼、也僭越了寻常师徒之礼。
恰在这时,婢女匆匆推门而入带来了伤药。
“放下吧,我来。”
却被曹魏女帝挥手屏退,婢女带来的伤药最后也落在了她手上。
“长小姐,在下尚可自理。”
林懿看出了事情开始朝着微妙的方向发展,虚弱又不失冷静的制止:“论嫡论长,假以时日都该是您来继承魏公衣钵的,自古以来可都没君为臣包扎上药的说法。”
那在孤这儿,就有了。
只是这话魏武女帝并未说出口,只是不容置喙的压下他的手,淡道:“仲达为吾师,亦为吾友,今为我曹魏与卧龙生死相对,受贼人伏杀,劳苦功高……我若置之不理,岂不忘了你我昔日共进退之诺?”
这是在许昌,父亲眼皮子底下她也绝不敢做之事,不敢表露出对冢虎的依仗与争抢,可这里终归不是许昌,山高皇帝远。
看着眼前逐渐强势的女帝,林懿坐得笔直如活佛,眼皮子直跳。
颇有种一发平A骗了个大招出来的微妙坑爹感。
他想借诸葛村姑来刷自己大魏忠臣的忠诚度、那是刷给曹老板看的,根本没想刷曹魏女帝的好感度,这事万一要让曹老板知道了,他一牛马打工人在暗地里偷偷尝试攻略集团大小姐,怕不是明天就得被抓起来点天灯?
可现在。
都给女帝诈成这样了,他总不能摊牌说自己其实是故意的吧?
“你我君臣师徒之谊,岂有外人所想的那般不堪……仲达若是忧虑,且当无事发生,父亲那儿、你那糟糠妻,自然便不会知晓。”
字字句句,冷淡威仪,却不知为何愈发离经叛道。
曹魏女帝拿着伤药,一只手借解绷带的名义几乎将自己的恩师抵在桌边,玄黑锦衣下的纤长玉腿挤至他身前,偏偏她眼中只有一片居高临下的淡漠禁欲,看似只是寻常上药,实则反客为主。
自始至终,她狭长的凤眸都在平静注视着林懿。
掌控欲已近病态。
……
几日后,许昌。
风雪之中车马缓行,比之曹魏谋主更快一步回来的,是更新迭代后的文评画卷。
昔日堂前燕、林间鹿并起于曹魏的景象全然不复,如今有的……是冢虎、乌蛇盘踞曹魏凶相毕露,卧龙、凤雏起于南方辅佐贤君,金乌浴火振翅于江东六郡,如此一来,冢虎独自一人南下先后硬扛卧龙凤雏、力保益州不失,含金量更是可见一斑。
只是当世谋士之间,大势之争玄妙凶险,纵是冢虎果然也双拳难敌四手,抗衡卧龙之余遇伏重伤。
听闻魏公急令班师回朝这一路上,伤势仍在不断恶化!
整个许昌对此最是心急如焚的莫过于整个司马氏上下,以及魏公曹操,毕竟对于司马一族来说,如今整个氏族上下的命运可以说都牵动于林懿一人之身,随他押注魏公、押注长小姐,他一旦有失,司马氏便不止是失去了一位二公子这么简单。
他们失去的,是倾尽世家百年底蕴才赌出来的这么一位谋主妖才!
曹操自不用说。
可到头来,比他们更早一步等在林懿回朝必经之路上的,反倒是一个令人始料未及的人物。
这人一袭黑衣,自北地归来,颔首相迎时露出一张妖冶虚伪的脸庞,半步四品境的谋势浓得近乎实质化,丝丝缕缕如蛇如鬼。
坟边黑蛇·贾文禾。
一手造就北地大乱的元凶。
“司马大人,别来无恙。”
女子毒士率先开口,笑眯眯的与他打了个招呼。
不远处迎面而至的马车内,林懿知道这并非客套,要说整个许昌谁最不希望他死,必有这毒蛇一人,却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将对方骗去收拾北方残局,如今贾文禾做到了,自然也该轮到他这个曹魏谋主履行承诺、送她一场安身立命。
她来,是为了看看他这冢虎死了没。
“北地战事我近来亦有耳闻,文禾此去劳苦功高,解了魏公之忧,往后平步青云,高枕无忧……恭喜了。”
马车中,传出了冢虎平淡的声音。
中气十足。
“哪里哪里……要说劳苦功高,在下可是远不及仲达兄。”
话音落下,亲自来此相迎的女子毒士亦笑着为他让路。
魏公府上。
根本不等林懿面见曹操禀报南面之事,这位奸雄大手一挥就先安排了曾出手救治过白鹿的神医华佗负责救治,但诊断之下得出的结果却不容乐观,除却伤及肺腑的箭伤之外,箭矢上尚淬有奇毒,司马侍郎还需静养些时日。
于是不由分说的,一路硬撑着回来的林懿就被曹操立刻安排回家中静养。
这一次,就连鬼魅随行的渔歌子绿儿,和贴身婢女丫蛋都被他骗了过去,因为从始至终……林懿都不曾告知她们山城有刺客之事,以至于这两位大词令事后都被吓得不轻。
如今再加上曹老板、长小姐,可以说除了无可奈何的诸葛村姑外,全天下都被他骗了个彻底,如果放在平时他负伤自然成疑,可这负伤的时机抓得不可谓不刁钻,反借诸葛村姑之手来让自己负伤,一切自然就变得合情合理。
无它。
卧龙二字,就是他冢虎最好的挡箭牌!
可在司马府上。
包括家主司马防在内一众,见爱子拖着重伤之躯回来都火急火燎,生母柳氏更是吓得泪眼婆娑,忙前忙后的令下人照料,一直忙到了深夜,房中病榻边上就只余下一人还在寸步不离的照料着他,不时换毛巾为他擦拭身子。
张春华,或者应该说是郭俸谣。
这一次回来,两人甚至没能来得及说上半句话。
可纵然如今一身谋势皆因天人之局散尽,这头天生早慧的狐媚子也瞧出了些许端倪。
替她这新婚不久的丈夫擦拭身子时,她看见了他胸前不断往外渗出乌血、纵有神医华佗鬼门针封穴也无济于事,可她却注意到……
箭伤贯穿深得有些不同寻常,这放在常人身上并不出奇,可一旦出在眼前之人身上,就未免显得有些异常了。
一向惜命、最擅求生自保的人,更是天下罕有的四品谋士,竟察觉不到有人设伏要杀他?
纵然有卧龙制衡,精力被牵扯,难在第一时间察觉……可从伤口来看,射出暗箭之人已近他二十步之遥,如此距离不说他能否察觉、又岂能如此正好渔歌子、八宝妆两位大词令都不在身边、任贼人得手?
一下子。
郭俸谣心中就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只是将他的衣襟合上,继续为他擦拭脸庞。
“出去一趟又惹得一身腥,两盆水了还没擦干净,果然男人只要成了婚都是一个样。”
她并未揭破什么,只是略带几分幽怨的指桑骂槐着。
可半炷香后。
待到郭俸谣带着些吃食回来,推开房门的一瞬,她的手就微不可闻的顿了顿,向内望去……
就只见浓重的夜色中,病榻上那个连神医华佗都说是不容乐观的重伤之人,不知何时早已坐起。
可他并不是起来找水,而是拢着袖子坐在床边,安安静静的等着她,那一双眼眸在黑夜中如虎似狼。
在她散去一身的谋势加持下,如今独属于冢虎四品大巅峰的压迫感十足。
原来她一早有所察觉,他亦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