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余后,晚春时节。
肃整北方四州后,曹魏几十万雄师终于浩浩荡荡开拔南下。
此役令朝廷之上群臣心思各异,原已心如死灰的汉献帝又见一缕曙光,迫切的希望荆州刘表、刘备可得胜……此二人得胜之后天下如何他不知,可总要比曹操横压天下一头要好上许多,届时纵然刘备有意称帝,他刘协将江山拱手相让又有何妨?
司马氏一族,亦被此战卷入。
大哥司马朗、八弟司马敏,远赴阳平关助长小姐曹衣稳定大局,可离了冢虎的益州果然还是逃不过卧龙的算计,半入蜀汉之手。
东吴一面,大都督周瑜亲自坐镇,沿江建起三道天险壁障、于江上相阻曹军。
有着一众宗亲猛将与五子良将之首张辽坐镇的数万铁蹄皆已整备,这日的林懿也裹着厚厚的大衣,在狐媚子目送下离家。
“那卧龙,别听你魏公说什么就是什么,真要遇上了就像你说的,吃点亏,保住小命比什么都强,伤药都给你放包里了,丫蛋知道。”
临行之前,借着替他整理衣物的动作,狐媚子微不可闻的提醒他:“还有——南方到底不是咱们的主场,江流凶险,暗礁无数,万事小心。”
林懿听得出来,关键在于这后半句话。
尽管一身谋势都已散归天地,他还是选择相信这狐媚子为谋数十载的经验,因为这不光是在提醒他,也是在变相的提醒整个曹魏。
“夫人,时间不早了。”
身在军中的大将犁祁在旁时刻盯着时间,见差不多了才上来打断二人。
“夫人说的,我都记下了。”
人前,林懿这头病虎待她温和有礼,她也不介意陪着一演,留在原地与生母柳氏等人一同目送他远去。
上路后,林懿也仍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
看得一旁张辽心惊胆战,生怕这人病死在路上他回去都没法交代。
“右路大军,魏公中路大军,皆已先一步开拔……务求三线大军齐头并进、于荆州北岭一带汇合,不过咱们这边南下的必经之路天门关听说已入那刘玄德之手,其麾下诸子百家能人异士、再加之近来新招揽的一员悍将、还有文评留名的凤雏驻守。”
大腹便便的曹仁作为此次左路大军的先锋猛将,就在林懿身边,看也不看就问:“这回咱们有何对策?”
林懿有些伤风的咳嗽了两声,故作无奈的摇头,“这凤雏,我曾在益州与他打过交道……可以说棘手程度乃我生平仅见,对上他,恐怕并非一时半会就能拿下,我亦束手无策。”
还要什么狗屁对策?
曹老板唯一的要求就是三线大军齐头并进,对面是凤雏守城他有什么好急的?等曹老板和更远的贾诩都差不多到了,他再掐着点过去不就行了?
提心吊胆全程高压的巅峰赛打多了,难得能顺理成章的坐收渔翁之利、放水一回,他没事玩什么命?
“这凤雏,竟有如此棘手?”
可大腹便便的曹仁一听这话却当了真,不远处的宗室悍将曹洪、曹休等人也竖起了耳朵,所有人都是头一回听他冢虎说起另一位谋士棘手,一时都信以为真。
唯有张辽一人自始至终冷眼旁观,看着这病虎眼中那抹煞有其事的认真之色,有些无言。
‘下次在说这种话前,能不能先把你那副骗傻子的嘴脸收一收?’
旁人不知道,从徐州开始就与林懿打交道的张辽难道还不知道?
要真像他冢虎说的那么棘手难缠,他现在就不会是这个表情了,甚至都不会在这跟曹仁几个煞有其事的废话连篇,恐怕一早就缩到大军中间拢着大袖面无表情的琢磨着该让谁出来给他当挡箭牌了!
其实不光是张辽、先锋副将犁祁。
此次作为贴身婢女随行的丫蛋,或者应该说是大词令八宝妆,也在不为人知处暗自翻了个白眼……棘手,是谁在益州一言不合推长小姐出来祭天换家、给对面吓得连夜跑路了来着?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几日后。
横陈在曹魏左路大军南下、临近蜀道的天门关。
当镇守于这第一道防线、奉命消耗并拖延曹魏速度的庞统庞士元听说对面来的是冢虎后,手里破破烂烂的蒲扇一下子就停住了。
“等等,你说谁?”
就连一旁的副将士卒也没见过这位才名不下于卧龙军师的士元先生,露出这么一言难尽的表情。
满是问号与疑惑,隐隐还带着几分吞了活苍蝇般的微妙感,本来就不好看的一张沧桑大叔脸都拧巴起来了。
“是……来的是司马懿,随行的还有大将曹仁、张辽。”
蜀中副将小心翼翼的又汇报了一遍。
“他不跟那曹贼待在一块,不对……他不去找孔明,他娘的来我这儿干啥?”
要说如今庞统最不想对上的人,莫过于对面那头要命的病虎了。
原本在他的猜想中这厮作为曹魏几十万大军的谋主,就算不与曹操同在正面战场上,也应该留在暗处与诸葛孔明遥相对峙才对,剩下的无论谁来他庞士元不说稳稳吃下、也能按照原布置将其蚕食殆尽……结果现在又告诉他,冢虎来他这边了?
好好好。
出世到现在他一共就两次扬名之机,结果全撞上这人了是吧?
“得亏我庞士元不是庸才,玄德公和那孔明也不知为何格外信我,换个人非得给整身败名裂了不可……还看什么?把城外的布置都收了吧,别问为什么,我说收就收!”
一边喃喃自语着一边走下城头,这位凤雏下令紧急撤回自己提前为曹军布置好的‘见面礼’。
有副将一路跟在他身边,诸子百家一脉还有不少好手,其中甚至不乏来自墨家的高人,见此一幕都深感困惑,不明白如今天下人尽皆知那曹魏谋主已成病虎,纵然还有三分余威,也不该让他如此忌惮才是。
可他们又怎么会知道?
他庞统使计只是胜在奇与险,可对面来的那头病虎却是动辄就要拉上他一起赌命的主,他可不想在这第一道防线就玩命!
于是,又是几日后。
当曹魏大军翻过崇山峻岭,历经月余抵达天门关前,与曹操所在中路大军、贾诩所在右路大军截然不同的景象就出现了。
依仗江水与峻岭而建的天险关隘内外,弥漫着一片不同寻常的寂静。
“此地守将何人,何不现身一见?”
仗着身边有张辽、犁祁等人拱卫,林懿单骑往前,在天门关前数百步之遥停下,用一副病恹恹的语气放声道。
然而,眼前的天门关一片寂静。
“不见!”
过了没多久才传出一个无赖痞子的声音。
凤雏,庞统。
这下就是林懿也给整不会了,他猜到以这人上次看自己跟看鬼般的眼神,多半是吸取教训不会再跟自己抢攻了,但他也没想到会这么干脆直接闭关不出。
好歹也出来站到城头上放放狠话、跟他隔空叫骂几句吧?
“此地依天险而立,易守难攻……此人闭关不出,必然有诈,我大军连日奔波疲惫不堪,先作修整!”
半晌,林懿才满脸病气的憋出了一个理由。
三路大军之间互有传令兵与铜雀台谍子穿梭,战况实时传递,要知道此时沿江而下的曹操大军才堪堪抵达南段口、更远处的贾诩大军更是连地方还没到,要是现在就给这天门关打下来……那他一个伤重之人,岂不是都冲曹老板前面去了?
殊不知此时的天门关内。
庞统扒着墙缝撅着大腚偷瞄外头,手里破蒲扇摇得跟电风扇似的。
“此人一反常态的出现在这不算重要的左路,且相较于益州时一身杀势锐减不少,兵临城下果断退兵没有强攻,倒也符合天下人所说,连那孔明都有言,此人之伤确实非虚,一桩桩一件件都说明你司马懿这回看来是真的元气大伤了……但我不信。”
“这一切必然都是你司马懿的阴谋,骗骗别人也就罢了,还想再骗我一次?”
这一回他庞士元连头都不露,倒要看这冢虎如何做掉他!
一旁的副将看着这撅着大腚的丢人军师,一时只觉得难以直视……也难怪连云长将军看了都沉默,说什么也不想跟来这天门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