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儿,抬起头来。”
魏王宫内,病榻上迟暮却掌握乱世生杀的枭雄踱步下榻。
缓缓走至匍伏在地的女儿跟前,蹲下。
那半边透着帝威龙相的眼瞳,直勾勾注视着她,抓住下颌令她抬头,露出了她一张逆来顺受不敢抗争的弱气脸蛋,“方才所言,可为真心?”
“女儿不敢欺瞒父亲。”
无论重来多少次,唯独这份面对父亲时的战栗从未有过变化,曹子鸢咬紧唇瓣,道,“子建、冲儿之才,俱胜女儿数倍,定能承继父亲衣钵,扬魏武之风!”
“如此甚好,那便如你所言,三日后去守甘陵……不过在那之前,便将你身为嫡长女的未尽之事做完吧。”
曹操最终答应了她的请愿。
去守甘陵这不毛之地,并将她驻守阳平关好不容易攒下的军中亲信、包括与程昱定下的布置全盘交由弟弟,如今的世子曹植。
曹子鸢全盘应下。
这一刻开始,也就意味着她再无退路可言,唯有一条路走到黑!
她这一路离开魏王寝宫,那个一目窥九州的奸雄魏主,就在原地看着长女的背影。
窥探、威压。
可事实证明,这一次他这‘乖巧温顺’的嫡长女似乎是真心顺应父意,成全弟弟。
出了魏王寝宫后,曹衣就依约派人去了一趟曹植的世子府上,不光将她在阳平关临时执掌妥善保存至今的兵符交出、还将她此前与程昱在阳平前线针对汉中、益州的种种布置事无巨细的告知,没有一处有所保留。
以至于得知一切后的世子曹植,都对此感动不已。
“感念家姐帮扶,子建无以为报,唯有替家姐上奏父王,为你们解除误会。”
单纯的世子殿下一直以来都以为曹操处处针对他这位吃苦耐劳的长姐,是因为父女之间有什么误会。
可这却将世子身边的幕僚们吓得够呛,一惊一乍的,生怕这里头有诈。
但等他们多方核对下来才发现,长小姐曹衣所交代的一切都与军中事务对得上,要知道阳平关相拒汉中益州两地、与荆州战线相邻,可以说这整条战线处处都有着冢虎、贾诩与程昱的影子,极其重要。
现在曹衣这位大小姐,无疑是将她最后还能拿得出手的战绩也一并送给了世子曹植作嫁衣。
没有人知道,这里头究竟藏着什么猫腻。
可事实上就是,这一次就连曹衣自己都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位不是重生者、却更胜重生者的老师,教她玩了一出以退为进,究竟是在谋划些什么。
可她也只有毫无保留的将一切都推上了赌桌,就赌冢虎……她这位老师,能够再一次替她挽回局势!
“魏王有意让世子殿下接手军务,长小姐就将一切双手奉上……此事竟有如此顺利?”
“我原以为程令公与司马中丞交好,多半不会站边世子殿下,可现在程令公所说、长小姐交来的兵符皆不谋而合,关键是我有人在阳平关,证实过所言非虚,种种一切布置皆为真,如能接手阳平战线,长公子必将更快坐稳世子之位!”
世子府上,一众幕僚几天下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已经吵翻了天。
都知道无论是程昱和曹衣都万万不可能在魏王的眼皮子底下有所保留、坑害世子,他们也多番查证过,可就是不敢掉以轻心唯恐有诈。
“前将军张辽、车骑校尉犁祁,还有夏侯渊、大将张郃,一些原本有望拉拢的朝中大将近来都谢绝了邀约,保持中立。”
沉稳的谋士陈琳又道出了一个消息。
张辽等人自不用说,皆是一路追随魏王、冢虎从死人堆里闯过来的开朝大将,不站冢虎对立面都在情理之中。
至于夏侯兄弟、张郃于禁之流,本来倒是不介意站边魏王选定的继承人,可一听说很可能要与冢虎对上,也都默契的就当无事发生了。
越是这些武人大将、就越是深知冢虎这一代谋主的可怕,远超历届。
“司马中丞,近来可有异动?”
不愧是跟着打过一次赤壁之战、见过神仙斗法的人,杨修很快就问出了重点。
“回杨主簿——司马中丞近来对外只说是抱恙,不与朝臣来往、也未曾与长小姐见过面,估摸着又陪自家夫人上那云隐寺拜佛烧香去了。”
一名来自于西曹掾丁仪身边的侍从,打趣道。
“陪着夫人烧香去了?”
杨修听到这事只觉得不可思议,这头冢虎竟然在这个关头烧香拜佛去了?
他听说过冢虎担曹魏谋主时,从前代谋主白鹿手中一并接过的还有半座铜雀台,那是直接隶属于魏王的谍子机构,手眼通天。
如今已是邺城乃至于整个冀州上下提之色变的组织,专为魏王做见不得光之事,在魏王眼皮子底下动用铜雀台谍子无异于是自寻死路,这不是冢虎的作风,可一不用谍子、二不动军伍人脉、现在连面也不露了整天烧香拜佛,这头冢虎究竟想干什么?
不知为何,杨修总觉得对方很可能又与赤壁一样,在憋什么不为人知的!
“这里头会不会有诈?”
在场果然也有人问出了与杨修一样的担忧。
“几位大人多虑了……那云隐寺内有咱们的眼线,连庙祝都是世子殿下的人,连司马中丞每天在寺里上了几炷香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绝无机会离开云隐寺做些什么,只要这位在邺城动不了,那就无需多虑。”
要说起这位司马中丞,上了战场为敌可怕是真的,却也流传着不少令人想笑又不敢笑的坊间传闻。
比如好几次下朝时几位军中大将私下约着去哪寻欢作乐,连程令公都被拐去了,唯独只有林懿拢着大袖站着跟他们大眼瞪小眼,任夏侯渊等人拉拽也愣是没敢去,无它……妻管严这点,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了。
事实上,林懿陪自家夫人去烧香是真的。
可拜的是哪门子的神,就未必了。
“夫人。”
位于冀州境内、邺城不远半山腰的云隐寺,婢女丫蛋提着一篮子供品来到,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声。
时至今日,不论几次对着这张与前谋主白鹿格外相似的脸,真身为八宝妆的丫蛋都小心翼翼的。
佛像前,雍容恬静的狐媚子正在诚心祈福。
整个邺城人尽皆知,冢虎……她这夫君近来都是在陪她来此烧香拜佛,可事实究竟如何大概也就只有她一人清楚了。
“此地人多,有些太吵了,请住持让他们都出去吧。”
借着诚心拜佛不想被人的托辞,狐媚子自然而然的让人清了场。
婢女丫蛋提着供品篮子来到两人身边,以微不可闻的音量,为正主带来了一个消息:
“魏王今儿一大早已下令,令奋武将军程令公辅佐,世子殿下不日将接替长小姐,接手阳平、宛城军务。”
对于婢女带来的消息,林懿毫不意外。
甚至应该说是早有预料了,从他暗中授意让曹子鸢将一切全盘交出的那一刻,他就在等这一出了……曹植才高八斗不假、有荀彧教导也略懂权术不假,可要真正坐稳世子之位光靠这些可不够,曹魏以征伐立江山,军伍份量极重。
所以无论如何,魏王都会让曹植往军中历练。
可他让曹衣交出的一切、以及程昱的辅佐,都不是假的,恰恰相反一切都是真实的,他没让人动任何手脚。
“夫人。”
佛像跟前,林懿一袭狐氅站姿平和,看着她笑容和善,“今儿祈福可还是一样的内容?”
“嗯。”
“为夫帮你。”
一如既往的,林懿向住持要来祈福木牌,却在接笔之时神不知鬼不觉的与怀中另一支笔对换。
蒲团上默默祈福的狐媚子早就习惯了他拿自己作挡箭牌、甚至被他处处利用,可当她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还是难免感到错愕。
因为那是一支不起眼的灰毫笔,却是以冥冥之中无处不在的‘势’作墨,一旦落笔即牵动天地间另一处的‘势’。
不久前郭俸谣曾支招给自己这位夫君,暗示他可以去寻仙人左慈相助,可现在看来让他见了仙家态度好些,他那是一点也没听进去!
现在连谜之仙人的法器都给抢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