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武嘉明的视线,云川看到了一幅抽象画。
一堆脏兮兮的色块,在灰不拉几的线条里梦游。
这就是他对这幅画的直观感受。
一万年了,他还是欣赏不来抽象派。
画的落款很有分量。
周潜。
在当代艺术圈,周潜几乎等同于东大抽象艺术的名片。
作品被MOMA、泰特等顶级美术馆收藏。
拍卖价格常年稳定在千万级美元以上。
不过,以武嘉明的身份地位,能搞来周潜的画也不奇怪。
武嘉明站在《雨停前的第七秒》画框旁,满脸陶醉与满足。
“青灰底子,不是天空的颜色,是默不作声的审判台。
水痕斜着穿过画面,像被风吹散的证据,又像有人刻意擦掉一半的笔迹。明明是雨停前,却没画一滴真正落下的雨。
这是最有趣的地方。
他要的不是雨,是雨悬在空中的那个瞬间。
悬着,将落未落,就像薛定谔的猫,让人捉摸不透。”
说完,他再次看向云川。
“云少是北大的天之骄子,想来对抽象艺术应该有了解,你怎么看这幅《雨停前的第七秒》?”
此话一出,现场鸦雀无声。
刚还把云川当空气的众人,纷纷朝他投来不怀好意的审视。
那些微妙的目光,瞬间让云川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不妙。
武嘉明…来者不善!
分明是在为难他,让他在众人面前出糗。
他丝毫不怀疑自己接下来但凡说错话,露怯一丁点,势必会迎来这些人的嘲笑和鄙夷。
来不及思索武嘉明突然针对的原因,云川不动声色,微微摇头。
“抱歉,我不喜欢抽象派。”
这是心里话。
写实、抽象派、印象派、巴洛克、孟菲斯派、立体主义、达达主义、野兽派、波普艺术…
其它流派,或多或少都有打动他的点,唯独抽象派没有。
丑,丑爆了。
拿眼前这幅《雨停前的第七秒》来说。
杂乱无序的线条毫无诚意。
像喝了三斤烧刀子的母鸡在地上打摆子。
暗沉突兀的色块满是敷衍。
比三岁小孩的涂鸦好不到哪儿去。
对于艺术,一定要遵循内心的感受。
第一眼望过去觉得丑的东西,它一定丑!
不要相信任何解构。
什么深意、奥妙、精神感受,屁!
就是丑!
有人会反驳说毕加索年轻时候画的也很好啊。
确实,在古典写实上,毕加索有大师水准。
不过在内行看来,毕加索年轻时候画的那些,和拉斐尔提还是有差距的。
后来抽象了,哦豁,逼格倒是上来了。
换道超车。
说来这事儿挺抽象。
毕加索是他那个时代的雷军。
营销大师。
早年间美术教授亲爹以身入局,帮儿子推开艺术圈网红人设大门。
初到巴黎,雇水军寻访各大知名画廊。
揣把瓜子就在那唠‘有没有毕加索画’的嗑。
‘有毕加索的作品吗?’
‘没毕加索的作品还意思说自己是知名画廊?’
短时间内,江湖上全是毕加索的传说。
关键时刻,靓仔闪亮登场。
毕加索带着自己的画,找上被吊足胃口的画廊老板和收藏家。
给金主爸爸们人手一张肖像画。
画白送艺术评论家,人情世故拿捏得死死的。
一套连招下来,画商和艺术评论家都跟他绑定。
毕加索人气猛涨,很快在巴黎站稳脚跟。
画展开成新闻发布会。
把自己的绯闻情事和作品绑定。
当花边新闻讲给大家听。
和野兽派画家马蒂斯商业互吹。
‘马蒂斯的色彩天下无敌!’
‘毕加索是令人振奋的创新者!’
在营销学和新闻学这块,毕加索还是太超前。
云川最欣赏他这点。
不可否认,毕加索的立体主义对后世影响很大。
至于抽象画,云川只想说‘呵呵,垃圾。’
能卖那么贵,有没有沾避税、洗钱的光,谁也说不准。
当然,这些心里话肯定不能跟这一屋子艺术青年说。
这群人八成会觉得他lOW。
理解不了高雅艺术,在装逼。
所以还是不评价为好。
但武嘉明却不依不饶,笑吟吟问道:“云少喜欢哪种流派?”
过分了吧?
追着杀啊你!
聊到这,云川也有点情绪了,语气中多了些敷衍和不耐烦。
“印象派。”
“巧了,我是莫奈的拥趸,尤其喜欢莫奈晚期的作品,狂野奔放,充满生命力。”
当着众人的面,云川公然和武嘉明唱起了反调。
“我不喜欢,我更喜欢莫奈早期作品。”
武嘉明微微一愣,“为什么?”
“因为莫奈晚年白内障,看不清楚颜色。”云川直言不讳,心里笑出了声。
他可不会惯着武嘉明。
装货!
原来瞎几把乱画还能这么解释。
狂野奔放,充满生命力。
武嘉明心生不悦,但很快将皱眉掩饰过去,依旧是那副让人如沐春风的样子。
但在云川看来,已经和恶心挂钩了。
和武嘉明虚伪的嘴脸比起来,高天宇那种不加掩饰的恶意反倒没那么讨厌。
“既然云少喜欢印象派,那这幅怎么样?”
武嘉明往前走几步,将云川带到一幅印象画面前。
画的是落日黄昏时的荷塘。
笔触细腻灵动,色彩明亮。
水面被夕阳染成一片碎金。
莲叶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边界柔和,仿佛在呼吸。
站在画框前,仿佛能闻到潮湿的草木气息。
匆匆几眼,云川如实给出了好评。
“不错,色彩运用很好。
水面的反光处理巧妙。
看似随意但笔触之间是有精确节奏的。”说着,他顿了顿,指向画面左下角荷叶堆积的暗部,“这里光影过渡尤其漂亮,用互补色来降低纯度的手法很老练。”
“但是,水面波纹的笔触后段略显重复和疲态。
少了前半部分的那种鲜活。
总的来说很不错,10分的话…我能打7分。”
“哈哈哈!”武嘉明啼笑皆非,摇头晃脑,笑声中充满玩味和调侃。
他笑云川不懂装懂,装腔作势。
向上社交的样子好狼狈。
“7分?
云少,你知道这幅画是谁的作品吗?
宋方岩先生,国内知名印象派大师,央美客座教授,也是我的恩师。
大师到云少嘴里,只值一个7分吗?”
周围人也笑了,眼中满是鄙夷。
就像挤进电梯里的人,嘲笑没挤进来的倒霉蛋。
好尖锐的笑声,好刺耳啊。
差一点就盖过了云川的才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