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客厅。
醒酒器里的深红酒液只剩下浅浅一层。
甄宓看着窗外的霓虹灯火,声音轻柔:
“幼时在无极老家,每逢秋收,庄里的管事都会把新打的粟米铺满整个青石院子。”
“那时天下已乱,流民塞道,家父与兄长常对粮仓叹气,到了冬月便设粥棚开仓。”
“我那时候小,总偷偷站在廊下数那些领粮的百姓,只盼着仓里的粮食永远吃不完。”
林渊转动着酒杯,好奇问道:“那时候世家大族的生活,跟现在差别大吗?”
“天差地别,我现在还觉着置身太虚幻境。”
林渊笑了笑,低头扫了一眼时间。
聊完于谦,又谈起甄宓的往事,不知不觉间一个多小时又过去了。
他的目光掠过她微红的脸颊,心底忍不住漾开一层层涟漪。
若是她真醉了……
念头刚冒出来,林渊便克制地打住了。
他站起身,将桌上的两个空酒杯拢在手里,温声道:
“时间不早了,早点歇着吧,明天我们还要去海洋馆。”
甄宓点头站起身,一起收拾。
……
大明,正统十四年,紫禁城。
按照天幕所说,土木堡之变就在今年。
此时,这座庞大的皇城却已彻底沸腾。
司礼监值房内,王振尖着嗓子冲眼前的锦衣卫指挥使马顺吼道:
“调兵!立刻去调兵!”
“把东厂番子、南镇抚司缇骑全都拉出来!连夜把英国公府、兵部邝埜、还有那个于谦的宅院全给我围了!胆敢抗拒者,格杀勿论!”
马顺后颈拔凉,连声应承着退出门槛。
可刚步出值房长廊,夜风一扑,马顺抬手抹了把冷汗,眼神骤然变冷。
天幕已将未来几十万京营覆灭的惨剧说得明明白白!
满朝文武与军中将领此刻恨不得生撕了阉党,谁敢在这节骨眼上,替一个注定遗臭万年的死太监卖命?
当夜,东厂掌班连夜焚烧账册。
更有两名锦衣卫千户换了便服,径直叩响了英国公张辅的帅府侧门!
黎明破晓前,王振在值房里绝望地环顾空荡荡的院落,终于明白大势已去。
他跌跌撞撞奔向乾清宫,凄厉惨嚎:
“皇上!皇上救命啊!”
王振扑入殿内,涕泪交加:
“文臣武将勾连作乱,要反了!奴婢是冤枉的!”
“皇爷,奴婢打小伺候您,您不能不管奴婢啊!”
朱祁镇枯坐在御座上,面若死灰。
“叫门天子”、“大明战神”……林渊说的未来在他脑海中反复灼烧。
朱祁镇抖着手,下意识想去搀扶,可手掌生生悬在半空。
他自身都已沦为天下唾弃的昏君,如何保得住王先生?
朱祁镇痛苦地别过头去。
王振见皇帝如此,整个人瘫软在地。
次日清晨,奉天门。
晨钟敲响,早朝开启。
往日负责守卫宫门的禁卫军,眼神冰冷地盯着司礼监的方向。
昨夜英国公张辅连夜联络五军都督府旧部,加上锦衣卫内部反水报信,整座紫禁城的防务早已被彻底接管!
文武百官神色肃杀,列队而入。
朱祁镇失魂落魄地坐在御座之上,王振缩在御阶最角落的阴影里,抖如筛糠。
不等鸿胪寺官员唱礼,兵部尚书邝埜直接跨出班列,手捧奏疏,厉声道:
“臣邝埜,弹劾大奸王振!”
“专擅朝政、败坏边防、构陷忠良、欺君罔上!天听昭彰,若任此獠祸乱边防,我大明社稷危在旦夕!”
“请陛下立诛此贼,以安天下军民之心!”
“臣于谦附议!”
于谦昂首出列,高声道:
“王振弄权欺天,恶贯满盈!请陛下断然诛逆,正国法,肃朝纲!”
紧接着,数百名重臣勋贵齐声怒吼:
“请陛下诛杀国贼!”
王振惊骇欲绝,强撑着尖叫辩驳:
“血口喷人!全是妖言惑众!你们分明是想逼宫……”
“阉贼受死!”
一声暴喝响彻殿前。
御前护卫将军樊忠跨步上前:
“祸乱天下、陷君父于不义的奸党!末将今日便为大明、为皇爷社稷诛灭你这国贼!”
他大步跨越御前石阶,一把夺过身侧大汉将军手中的沉重金瓜铜锤,照着王振胸骨狠狠砸下!
“砰!”
沉闷的骨裂声中,王振连惨叫都未及出口,整个人倒飞下御阶,大口喷血。
“诛灭国贼!”
英国公张辅怒喝一声,群臣再也按捺不住压抑了一整夜的怒火,疯了一样蜂拥而上。
朝笏、拳头、官靴如雨点般落下。
护殿武士视若无睹,反倒默契地横戟封堵四门。
短短几十息,王振便在乱拳之下气绝身亡。
满殿血腥,群臣气息未定,朱祁镇已吓得缩在御座深处,牙关打颤。
张辅擦了擦脸上的血点子,转头指向面无人色的阉党死忠:
“来人,将王振余党尽数锁拿,押入诏狱,严加勘问,抄没家产!”
早就准备立功赎罪的锦衣卫校尉一拥而上。
老臣王直与胡濙缓步上前,率满朝文武轰然跪伏:
“陛下年少,误信奸佞,几令社稷蒙尘。天意示警于前,足见圣躬不堪托付宗庙万钧之重!”
“为保江山永固,臣等冒死恳请陛下退位让贤,迎郕王朱祁钰监国摄政,以正国本!”
逼宫换天!
后殿珠帘骤然掀动,孙太后在宫女搀扶下疾步转出,面沉如铁,厉声呵斥:
“放肆!皇帝乃宣庙嫡长,正统在躬!”
“王振既诛,国贼已除,尔等身为大明股肱,安敢以下犯上,动摇祖宗基业?!”
孙太后心里清楚得很,文官与勋贵被天幕剧透激得同仇敌忾,若朱祁镇失了天子大位,只怕转瞬便会被彻底清算,甚至沦为鸩酒弃子!
然而,她面对的是早已无路可退的朝臣。
于谦直视珠帘,目光坦荡如铁:
“太后明鉴!天道示警于前,社稷为重!若边军因君心不定而溃散,祖宗基业何存?臣等不敢以大明国运为赌注!”
英国公张辅立于阶前,手掌按在剑柄之上,白发萧萧,沉声道:
“太后,京营二十万将士正列阵午门之外静候旨意!若国本不定,人心动荡,老臣也压不住营中哗变!”
兵权尽失,禁卫反戈!
孙太后指尖死死掐入掌心,面色由惨白转为铁青。
此时,礼部一名老侍郎见火候已足,徐徐欠身出列,递上一级台阶:
“太后莫忧,群臣皆是为社稷。”
“陛下可效仿古制禅位郕王,加尊太上皇帝,居南宫颐养天年。”
“臣听天幕所言,太上皇性情谦和,日后不妨指导鸿胪寺四方藩邦朝贡之事,亦展其所长,岂不两全?”
殿内几名压抑许久的年轻御史险些憋不住笑意,纷纷低下头去。
让叩门留学生主理藩邦外交?
当真是字字诛心,专业对口!
孙太后看着缩在龙椅里浑身战栗的亲生儿子,知晓能保住性命已是极限。
一声冗长的叹息自帘后飘出,满是疲惫与认命:
“准奏……”
“传旨,迎郕王朱祁钰入宫即位。尊皇帝为太上皇帝,移居南宫,非诏不得干政!”
“太后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现代,江城。
天幕亮起,万朝时空的视线再次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