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顺着坡道，往隧道深处走。
头顶的弧形透明穹顶越发宽阔。
上千吨幽蓝海水，被稳稳托在半空。
几条身形扁平的魔鬼鱼贴着曲面滑过，宽大的胸鳍扇动水波。
后头跟着两条两米多长的鲨鱼。
甄宓停住脚步，仰头望着头顶交错游弋的庞大鱼影。
那些只在志怪古籍中惊鸿一瞥的深海巨物，此刻竟如梦似幻般游弋在咫尺之间。
幽蓝的水光倒映在她微睁的明眸里，荡漾着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新奇。
她神思恍惚地望着这汪倒悬的瀚海。
像是被那摇曳的波光引诱着，她情不自禁地抬起右手，指尖本能地朝前探去。
仿佛想要伸进那片汪洋里，掬一捧清幽。
直到指尖抵上一片坚实而冰凉的平滑阻隔，指腹微顿。
她才如梦初醒般眨了眨眼。
甄宓收回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
“头顶覆压着千百钧深水，这玻璃竟能承受如此巨大的水压？”
林渊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了一眼，笑着解释：
“这可不是普通沙子烧出来的玻璃。”
“普通玻璃再厚也脆得很，受不住这么大的水压。”
“这叫特种有机玻璃，韧性极强，抗压又耐砸。”
“其实是用煤炭和石油提炼出来的。”
“煤炭？”
甄宓微微一怔。
林渊换了个词：“就是石炭。”
甄宓眸光微动，有些难以置信：
“竟是石炭？”
“我那里民间偶有以其炼铁，严冬也有人用来取暖。”
“可那物什烟大恶臭，在密闭居室里烧了极易让人窒息毙命。”
“后世竟然能把它炼成这般坚固的神料？”
林渊笑着摆手道：
“那是因为以前没摸索出除烟脱毒的法子。”
“其实只要用对手段，把里头的毒性散掉，再配上特制的炉灶烟道，烧石炭不仅不会死人，火势还极旺。”
“在几十年前，几乎家家户户都是烧煤做饭取暖的。”
至于这石炭究竟如何脱毒排烟，林渊刚说到兴头上，视线却冷不丁被引开了。
前头潜水员投食引来了一片金色浪潮。
“快看那边。”
林渊抬手一指前方翻涌的鱼浪。
他顺势领着甄宓往前走了两步，把石炭去毒的话题彻底抛到了脑后。
天幕之下。
历朝历代负责记录的文官和匠官们齐齐一僵！
此刻听林渊随口点出“有除烟脱毒之法”、“家家户户安全烧煤做饭”……
无数老匠官急得眼珠子通红！
他们手中的毛笔悬在半空，死活等不到下文！
北方冬日天寒地冻，石炭遍地却因剧毒不敢轻用。
后世明明有安全烧炭的法子，这年轻人怎么说到节骨眼上，转头看鱼去了？！
隧道里。
色彩斑斓的海鱼围绕着潜水员盘旋成巨大的漩涡，在灯光下晃得人眼花缭乱。
甄宓仰头看着那成百上千条游弋的海鱼，眸中带着新奇，轻声问道：
“这些鱼儿为何全往他身边聚拢，还这般紧紧跟着？”
林渊回道：
“我也不是很清楚。”
“可能是平日里喂食喂习惯了，潜水员一伸手它们就知道有吃的；”
“也可能是灯光或者潜水服上的物件吸引了它们。”
看着这密密麻麻聚在一起的鱼群，林渊忽然想起来一个可能，说道：
“也可能是潜水员身上带了什么特殊的声波装置吧。”
“水底有些鱼对特定声音极其敏感。”
“海里的大黄鱼，就是被特殊的声音手段给捕得差点绝了种。”
林渊回忆着道：
“前些年家里摆席点过一条大黄鱼，桌上的长辈就一个劲儿感慨，说现在这玩意儿怎么贵成了天价。”
“听他们念叨才知道，八九十年代以前，咱们沿海的野生大黄鱼成群游过来，那才叫遮天蔽日。”
“当时多得泛滥成灾，便宜得跟大白菜一样。”
“海边人家吃不完都拿来晒咸鱼干，甚至直接剁碎了喂牲口。”
“不过后来捕得太狠，差点彻底给捞绝户了。”
“到了现在，大个头的野生大黄鱼成了稀罕物。”
“两三斤重的拍卖会上能卖出几千上万；要是碰上四五斤以上的极品野生大黄鱼，一条都能炒到十几万，还得靠抢。”
甄宓听得怔了怔，有些好奇：
“十几万一条？”
“数十年前还贱若草芥……”
“究竟是什么声音聚集鱼群的方法？竟能在短短数十年间，将如此庞大的海中鱼群捕至近乎绝迹？”
林渊回答道：
“就是靠人用木槌敲击木船板的声音，把鱼群给诱引过来的。”
甄宓听得微露诧异。
林渊领着她顺着步道慢步前行，一边看鱼一边解释：
“这种鱼对声音自有一套判断和理解。”
“海里一旦传来某种特定的震响动静，它们极容易产生本能的误会。”
“错把水下的震动，当成同伴在呼朋引伴，或是族群大规模交配聚拢的信号。”
“每逢鱼汛，几十艘船便在海面上排开。”
“船上人用木槌，按特定节拍敲船底板。”
“沉闷的震动传进深水，方圆几里的大黄鱼听到动静，误以为是同伴在召集，便会成群结队往声音来源聚拢。”
“等鱼群全聚过来了，渔民只要撒下大网往上一兜。”
“一网下去，动辄就是几万斤甚至十数万斤！”
说到这里，林渊笑着摊了摊手：
“至于渔民敲船板的具体节拍、频率怎么把控，我就不知道了。”
“大概原理就这么回事。”
甄宓诧异道：
“竟只是如此？”
“仅凭寻常木槌敲击船板，便能诱来遮天鱼群？”
“我还当是后世造出了何等神异莫测的索鱼重器。”
……
大唐太极殿内，君臣呼吸骤然一屏！
不需要百炼精钢！
不需要神异巧技！
只要木船、大网，外加木槌？！
若真能如林渊所言，一网起出数万斤大黄鱼晒成咸鱼干……
那就是一座天赐的移动大肉库！
唐太宗李世民抚掌大悦：
“神术！真乃天赐大唐之海利！”
李世民当即下令：
“林渊虽不知敲击节奏，但道理既然说透了，便不是难事！”
“速传旨登州、莱州等沿海折冲府，征调老渔民出海试验！”
“拿厚木槌一下一下敲、换着节拍敲，务必将那引鱼聚拢的节奏给朕试出来！”
旨意刚落。
李世民看着天幕中林渊叹息“十几万一条、险些绝户”的神情，眉头微皱。
贞观明君的高瞻远瞩与千古霸气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