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夜游 > 第一卷 少年郎 第二十一章 天衍四九,地余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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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行的蹄声,在龙虎山脚下,停了。

    张山峰回头望了一眼。那几拨跟了他三天的江湖人,在山口外的茶棚前,勒住了马。再往前,是龙虎山的界碑,碑上一道朱书,写着"擅入者逐"。这些走江湖的,再横,也不敢踏上道门的山。

    "他们不跟了。"孙清安松了口气。

    "不敢跟。"张山峰道。他看着那道朱书碑,心里那根绷了三天的弦,松了下来。

    山道尽头,一头青驴,正慢悠悠地往下走。驴上骑着个青衫道人,手摇麈尾,正是张玄度。

    "师父。"张山峰上前。

    "回来了。"张玄度下了驴,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落在他右手——那掌心藏着的"蛰"字。道人浑浊的眼里,掠过一丝异色。

    "你变了。"张玄度道。

    "弟子也觉得。"

    "不是变了。"张玄度摇头,"是开了。"他没有多解释,转身往山上走,"跟我来。师叔祖等你三天了。"

    山道蜿蜒,松涛阵阵。张玄度拄着麈尾,走在前面,忽然头也不回地道:"山下那些跟着你的人,我都知道。你如今,是块肥肉——有人想要你怀里的令,有人想看你这'带令少年'到底几斤几两。"他顿了顿,"可上了这山,他们不敢动。你是龙虎山记名弟子,道号观水。这块牌子,师父替你顶着。"

    "谢师父。"

    "不必谢。"张玄度道,"你入我门,我护你。这是门规。"他回头,看了张山峰一眼,眼里有笑,"何况,师叔祖说了,你这命,金贵得很。"

    ---

    后山,石屋前。

    老真人坐在一张竹椅上,须发皆白,眼睛浑得像两口枯井。他面前的小石桌上,摆着三枚铜钱。

    张山峰上前行礼。老真人没叫他起,只是那两口枯井似的眼睛,在他身上,慢慢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把手伸出来。"老真人道。

    张山峰伸出右手。老真人那只枯瘦的手,搭上来,指腹在他掌心那个"蛰"字上,轻轻按了按。

    就这一按,张山峰觉得,自己身子里那股自己运转的龙气,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照了一下。像黑屋子里,有人举灯,从门外照了一眼。

    "三十年了。"老真人收回手,喃喃,"当年那个青泥山的年轻人,蹲在锁龙井边,也是这样的掌心。"他抬眼,"你是他儿子。"

    "是。"

    "他问过我一句话。"老真人道,"三十年前,他上山,问我'接锁之法'。我说,锁不是接的,是替的——你们青泥山一脉,世世代代,替龙接着那道伤。他听完,蹲在井边,看了三天井底。第四天,他下山走了,说'我儿子,将来替我走完这条路'。"

    老真人顿了顿:"今天,你来了。"

    ---

    石屋旁,就是锁龙井。

    张山峰走到井边,往下看。井水是黑的,翻着细碎的泡,咕噜,咕噜,像一锅将开未开的水。井壁上,刻着陈年的符。

    "这井,镇了一百二十年龙气。"老真人跟过来,"从前,十年沸一回。这半年,沸了七回。"他看着井水,"千里之外,剑河那条龙,翻一次身,这井就沸一次。两口水井,通着气。"

    张山峰凝神看井。他如今耳力异于常人——他果然"听"见,井底的水声,和他身子里那股龙气,是同一个节拍。一起,一伏。

    像两心同跳。

    "师叔祖,"孙清安在一旁,忍不住了,他从怀里摸出那三枚铜钱,双手奉上,"弟子这些年,替人卜卦,一算一个准。唯独张师弟——弟子算不透。从前是只见一条龙翻身,如今是卦象自己裂、自己转、自己指路。弟子……弟子实在没法子了。求师叔祖,给看看。"

    老真人接过铜钱。他没有掷。他只是把三枚钱,放在掌心,闭上眼。

    很久,他睁开眼,笑了。那笑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怜悯,又像是赞叹。

    "清安,"他道,"你算不透,不是你的本事不济。"

    "那是为何?"

    "因为你算的是'数'。"老真人道,"《易》有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天下万事万物,都在这四十九个数里。你学卜筮,学的就是从这四十九个数里,把人的命,一个一个,抠出来。"

    他举起一枚铜钱。

    "可这世上,从来不是四十九。是五十用四十九。"老真人道,"那遁去的'一',呢?"

    孙清安怔住。

    "天道有缺。"老真人缓缓道,"天衍四九,地余其一。那遁去的一个,不在数里,不在卦里,谁也算不到,谁也定不住。它是变数,是漏网,是老天爷自己,都没算进去的那一手。"

    他转过头,那双枯井似的眼,直直看着张山峰。

    "你算他不透,"老真人对孙清安道,"是因为这孩子,根本不在那四十九个数里。他,就是那个遁去的'一'。"

    他放下铜钱,三枚钱在石桌上,排成一排。

    "老夫守这锁龙井一百二十年,"老真人缓缓道,"看过太多人的命。帝王的命,将相的命,侠客的命,都在这四十九数里,翻不出老夫的眼。可有一种人,老夫看不见——就是漏在数外的人。这种人,千年一出。他这一辈子,不按牌理出牌,不走前人老路。他走到哪儿,哪儿的数,就跟着乱。"

    他看着张山峰:"你这一路,是不是常常觉得,事情凑巧得不像话?"他自问自答,"不是凑巧。是你这变数一走动,周遭的数,都被你带歪了。"

    ---

    石屋前,一片死寂。只有锁龙井的水,咕噜,咕噜。

    孙清安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师叔祖……"他声音发颤,"您是说,张师弟他……"

    "他是天道的变数。"老真人道,"老天爷布了四九局,万物皆在彀中。可偏生漏了他这一个。他不在命里,不在数里,所以你算不到。不是你算不准——是他这本命,根本就没写在那本册子上。"

    张山峰站在井边,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起自己这一路——从山村孤儿,到看龙人,到龙虎山弟子,到带着令出山。每一步,都像是被什么推着走;可回头一看,又步步,都是自己选的。

    "那……这是好,还是不好?"他忍不住问。

    "没有好坏。"老真人摇头,"变数,是刀,也是路。"他望着张山峰,浑浊的眼里,第一次有了光,"清安,你可知,一千年来,这'遁去其一',出过几个?"

    孙清安摇头。

    "三个。"老真人伸出三根枯指,"头一个,定下了兵家的道;第二个,立起了武林的宗;第三个……"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第三个,就是要为这人间,再起一座武学新峰的兆头。"

    张山峰的心,重重一跳。

    "新峰?"

    "当今天下武学,有峰。"老真人道,"青城是一峰,武当是一峰,各家各派,都是群山。可群山再高,也只有一条路上去。你爹那辈人,想的是守;你这辈,若真应了这'遁去其一'的数——你要做的,不是攀哪座峰,是另起一座。"

    他看着张山峰,一字一句:"人间,再起一高峰。"

    张山峰久久没有说话。他想起温夫子在书库里说的"书山有路",想起唐老头在门槛上说的"别忘低头看水",想起婆婆在碑林里说的"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这些人,一个教他文,一个教他剑,一个教他守——原来零零碎碎教的,都是在替这座还没影儿的新峰,搬第一块砖。

    "师叔祖,"他低声道,"这峰……一定要我来起么?"

    "变数没有'一定'。"老真人摇头,"变数之所以是变数,就是因为它可以往任何地方走。老天爷把你漏在数外,是给你自由——你可以成圣,也可以成魔;可以立峰,也可以塌峰。数里的人,路是定的;你这路,是你自己一脚一脚踩出来的。"

    他拍了拍张山峰的肩:"所以别怕。你爹那辈人,被数定着,护了龙一辈子。你不一样——你这命,是你自己的。"

    ---

    那天下午,老真人把张山峰单独叫进石屋。

    屋里很简素,一床,一案,一案的旧书。老真人让他坐下,自己从案头,翻出一卷发黄的纸。

    "这是你爹三十年前,在山上留下的。"老真人把纸递给他。

    张山峰展开。是父亲的字——和他在青泥山碑林里见到的遗书,同一个笔迹。纸上只有短短一行:

    "锁在人在,锁亡人亡。儿若来,勿念父,先护河。"

    张山峰捏着那页纸,指节发白。

    "你爹上山那三天,"老真人缓缓道,"话极少。我只听他提过一句——他说,你娘是个极好极好的人。他说这话时,手抖得厉害。"老真人看着他,"后来他下山追印,往北去。五年前,我听北疆回来的人说,见过他一面。他已经……不大认得人了。"

    张山峰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眼里有点热,可他忍住了。

    "师叔祖,"他半晌开口,"我娘……她在哪儿?"

    老真人沉默了很久。那口枯井似的眼,避开了他。

    "这个,"他终于道,"你现在还不该知道。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他摆摆手,"你只记住——你这命,是变数。变数,就由不得别人替你定。你爹没走完的路,你自己走。"

    ---

    傍晚,张玄度带他去前山。

    演武场上,几个人正在习武。看见他,一个冷面汉子收了拳——是大师兄玄真;一个话痨胖子扔下剑扑过来——是二师兄玄澈;檐下,一个哑了的书生朝他点点头——是玄默;灶房门口,铜勺敲了敲锅——是玄素师姐。

    "小师弟!"玄澈一把抱住他,"你可算回来了!山下那点事,我们都听说了!三千人陷泥里,哈哈,痛快!"

    玄真走过来,脸还是冷的,却难得地,拍了拍他的肩:"桩功没废。"他上下看了张山峰一眼,眼神微动,"你……入道了?"

    "刚进门。"张山峰道。

    玄真没说话,只重重一点头。那一下,比什么夸他的话都重。

    玄默从檐下走来,递给他一卷新抄的经书,纸上写着一行小字:"相忘江湖,勿忘勿助。"张山峰认得他的字——当年面壁夜送《庄子》,就是这一笔哑而有力的字。他朝玄默深深一揖,玄默点点头,退到一边。

    玄素师姐从灶房端来一碗热汤,塞到他手里:"下山这些日子,瘦了。先喝碗汤。"汤是姜汤,辣得张山峰额头冒汗。他捧着碗,觉得这山上的一草一木,一碗一勺,都是暖的。

    张山峰站在演武场上,看着这些同门,心里忽然暖烘烘的。他想起十二章入山时,自己还是个怯生生的外乡少年;如今再站在这里,身后已经背着一整条命。

    夜里,他被安排在从前住过的厢房。刚点上灯,门外传来脚步声。小道童递进来一个布包:"张师叔,山下王掌柜托人捎上来的,说是两封信。"

    张山峰接过来。灯下拆开——

    第一封,是温夫子的字,端端正正:"山峰吾徒:闻你已至龙虎山,心甚慰。书库之门已开,路在你脚下。为师一言:文以载道,武以立命。二者不可分。勿为武者忘文,勿为文者废武。勤而行之,他日自成一家。"

    第二封,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找人代笔、唐老头口述的:"小子:出门在外,别给我丢人。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可爬高了,别忘了低头看水。酒葫芦我替你留着,回来再喝。"

    张山峰捏着两封信,在灯下,坐了很久很久。

    一封是文,一封是剑;一个教他道理,一个教他低头看水。他忽然想起老真人白天的话——人间再起一高峰。可这峰要怎么起?他低头,看着这两封信,又摸了摸怀里那枚青泥令。

    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左边是温夫子的信,旁边压着那把刻"止"字的旧戒尺;右边是唐老头的信,旁边压着青玉断龙佩和那枚青泥令。

    左边,是文。温夫子的浩然气,一字一句,是往他心里装道理。

    右边,是剑,也是守。唐老头的听水、断水师叔的断势、婆婆的泥步、他爹的碑林——这一脉,从不与人争高下,只默默守着河、守着龙、守着火种。

    文以载道,武以立命。守以藏锋。

    三样东西,在一盏孤灯下,安安静静排成一列。张山峰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来,东学一点,西学一点,原来不是乱学——是有人替他把这一脉的门风,一点一点,凑齐了。

    窗外,锁龙井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井水沸动的声。千里之外,剑河水底,那条龙,又翻了个身。

    张山峰吹熄了灯。黑暗里,他掌心那个"蛰"字,微微地,烫着。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不再是那个被数推着走的人了。文在左,剑在右,守在怀里——这三样凑齐的那一天,就是他这一脉门风,立起来的那一天。窗外,松涛一阵,锁龙井的水又沸了一声;千里之外,剑河的水,应了一声。山高夜静,少年在自己的命里,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前路。

    他翻了个身,把那两封信,压在枕头底下。今夜,他要睡个好觉。明天起,这一脉的门风,他要一处一处,亲自去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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