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巴山神医:古方起沉疴 > 第二卷|清河乡卫生院 第27章 瘀痹困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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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刚过,年味还没散尽,山里的春寒料峭,比冬天还难熬。尤其是刚下过一场倒春寒,湿冷的风顺着门缝往屋里钻,卫生院的玻璃上都结了一层薄冰花。

    这天上午,门诊来了个特殊的病人。

    说是特殊,是因为他是被两个人用滑竿抬进来的——一个七十来岁的老猎户,姓向,叫向山魁,是大巴山深处向家沟的人。人瘦得像根柴,脸上刻满了皱纹,一双眼睛却还亮着。他被抬下来的时候,腰弓得像一张虾,一只手死死顶着右腰眼,额头上的青筋绷得老粗。

    “周院长,”抬滑竿的是向老汉的本家侄子,喘着气说,“我叔这腰痛了十几年了,这两年越发厉害。白天还能忍一忍,一到后半夜就痛得睡不着,哼哼唧唧挨到天亮。昨天他自己想下炕,一下就栽倒了——腰像断了似的,直不起来。”

    他抹了把汗,又补了一句:“我们向家沟在山最里头,本是懒得翻这大半天山的。可这一年半载,山外头回来的人都在传,说清河乡院有位周大夫,专能治县里看不好的陈年老病,瘫了几年的,几服药下去能下地。我叔起先还半信半疑,前天那一跤摔下炕,他自己开了口:抬我去找周大夫试试。这一滑竿,我们叔侄几个抬了大半天,换了两班人。”

    周云飞扶向老汉躺在检查床上。老汉一沾床就“嘶”了一声,整个身子缩成一团。周云飞先让他试着动一动腰——腰是僵的,前屈后伸都不行,幅度不到正常的三分之一。他用拇指顺着向老汉的腰椎一节一节按下去,按到右侧第三、四节腰眼那一块,向老汉像被火烫了一样猛地一缩。

    “就这儿?”

    “就这儿!”向老汉咬着牙,“周大夫,你别按那儿——按着钻心地疼,跟有根钉子钉在里头似的,碰都碰不得。”

    周云飞在那处痛处多揉了两下,老汉疼得直吸气,他这才松手。

    “这痛,是酸胀的,还是像针扎、像刺割一样的?”

    “是刺痛……”向老汉的声音沙哑,“就跟有人拿把锥子,一下一下往腰眼里钻。白天还好,能凑合;一到夜里,人刚睡着,它就把你痛醒,越静越痛,越躺越痛。翻个身都得人扶。”

    “遇着天冷、吹了风,是加重还是减轻?”

    向老汉愣了一下,摇摇头:“那倒不是。这两年冬天冻成那样,也没见它比夏天更凶。它不认冷热,就认夜里。”

    周云飞三指搭脉——脉来如轻刀刮竹,涩而不流利,尺部尤其沉滞。看舌苔——舌质暗红,舌边舌面上布着好几块青紫色的瘀斑,像被人掐出来的印子。

    他心里有了数。这痹证,不是寒湿。

    “老人家,”周云飞一边收脉枕一边问,“您这腰,早年受过伤没有?”

    向老汉眼睛一亮:“周大夫你真是神仙!四十年前我还年轻,在山上给队里扛木头,一脚踩空从两丈高的崖上滚下来,腰砸在一块大石头上。当时躺了半个月,好了以后就落下这腰痛。年轻时扛得住,上了六十,一年比一年凶。”

    周云飞点点头,转向旁边记录的小余:“辨证记下来——患者老年男性,腰痛宿疾四十年,有明确坠伤史;痛处固定在右侧腰眼,拒按,入夜痛甚、日轻夜重;舌质暗红边有瘀斑,脉涩。这是瘀血腰痛,瘀血阻络、血不归经。”

    《素问·刺腰痛论》说“腰者,肾之府”,可腰痛不全在肾。向老汉这腰,是年轻时那一跌,瘀血留在了经络里。年纪轻时气血旺,瘀得住也化得开;如今年纪大了,气血走得慢,那团陈年老瘀就越积越实,把腰里的经络堵得死死的。不通则痛,瘀血是死血,死血不走正道,夜里阳气一入阴分,它就闹得更凶。

    他正想再问两句,门诊室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夫,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县医院的徽章,手里拎着个公文包——是县医院内科的王大夫,这周下来“对口帮扶”乡卫生院。

    王大夫一进门,扫了一眼向老汉,又看了看周云飞手里的脉枕,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周副院长,”王大夫说,“听说你这里中医看得不错?”

    周云飞客气地点点头:“瞎看,乡里乡亲的,能帮就帮。”

    王大夫走到床边,看了看向老汉弓着的腰,又翻了翻县医院拍的X光片——片子上腰椎骨质增生很明显,几个椎体边缘长了骨刺。

    “这个病人啊,”王大夫把片子往桌上一放,语气带着点居高临下,“就是老年性退行性骨关节病,腰椎骨质增生。我们县医院已经诊断过了,没什么好办法,对症处理就行了。止痛药、理疗、热敷,能缓解就缓解。周副院长,你打算怎么治?”

    周云飞说:“辨证是瘀血阻络、血不归经。我打算以身痛逐瘀汤加减。”

    王大夫“嗤”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身痛逐瘀汤?”王大夫摇了摇头,“周副院长,不是我说你——这种老年退行性病变,是骨头的问题,骨质增生,椎间盘突出,靠喝汤药能把骨刺喝没了?这不是天方夜谭吗?我看你还是老实给点消炎止痛片算了,别耽误了病人。”

    向老汉的侄子在旁边一听,脸就变了,看看王大夫,又看看周云飞,不知道听谁的。

    周云飞没生气。他把X光片拿起来,对着窗户光看了看,然后放下,慢悠悠地说:“王大夫说得有道理。骨刺确实喝不掉。”

    王大夫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但是,”周云飞话锋一转,“向老汉这个痛,不是骨刺本身让他痛。骨刺长了十几年了,为什么偏偏这两年夜里痛得特别凶?因为他四十年前那一跌,瘀血留在了经络里。我不是要把骨刺化掉——我是要把这团堵在腰里的死血活开。”

    他转头对小余,也像是说给王大夫听:“你记住这个鉴别——寒湿的腰腿痛,遇冷加重、得温则减,人是怕冷怕风的;瘀血的腰腿痛,是痛处固定、白天轻夜里重,按着更痛,舌头上有瘀斑、脉是涩的。一个喜温喜按,一个拒按夜重,治法南辕北辙。要是把瘀血当成寒湿,一味去温阳散寒,那油是添了,火却没点在柴上。”

    王大夫撇了撇嘴,没说话,那表情分明是“你接着忽悠”。

    周云飞也不辩解。他提笔开方:桃仁四钱,红花三钱,当归四钱,川芎二钱,赤芍三钱,川牛膝四钱,地龙二钱,羌活二钱,秦艽二钱,香附三钱,五灵脂三钱包煎,没药二钱,甘草二钱。想了想,又加了炙蜈蚣一条、全蝎二钱,研末分两次吞。七剂,水煎服,每日一剂,分两次温服。

    “这是王清任的身痛逐瘀汤。”他一边写一边对小余解释,“桃红四物活血,牛膝、地龙把药往下引、把经络钻开,五灵脂、没药散瘀定痛,香附行气,气行则血行。蜈蚣、全蝎这两味虫药,最善于钻透那些人走不到的死角,把陈年老瘀搜出来。”

    开完方,他又对小余说:“拿针盒来,再拔个火罐。”

    小余取了银针和火罐。周云飞让向老汉侧过身,露出那处拒按的腰眼,先在阿是穴、腰阳关、肾俞、委中几处下针,行的是泻法,捻转提插,那针下像扎在一团韧劲上。起针之后,他在最痛的那个点上,用三棱针轻轻点了三下,拔出一个小号玻璃火罐,火苗一闪扣了上去。

    火罐一下子紧紧吸在皮肤上,里头像有一只手在往外嘬。向老汉“咦”了一声:“周大夫,这一拔,腰眼里那股子顶人的劲儿,好像松了半分。”

    “瘀血得给它一条出路。”周云飞按着火罐,“针是活它,罐是拔它,药是化它——三路并进。”

    火罐留了十分钟取下来,罐口一圈紫黑的印子,还渗出几点黑紫的瘀血。向老汉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试着慢慢直了直腰,脸上那股绷着的苦相,竟舒展了一点。

    他对向老汉的侄子说:“七剂药吃完,你再把老人家抬过来复诊。这七剂药早晚温服,蜈蚣全蝎的药末分两次吞,别见凉风,腰上戴个护腰。”

    向老汉的侄子点点头,把方子拿去抓药。王大夫在旁边抱着胳膊看了全程,临走的时候丢下一句:“周副院长,我倒要看看,七剂药以后,这个病人能好成什么样。”

    说完,转身走了。

    老郑从外面进来,刚好听见王大夫那句话。他看了看周云飞,周云飞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七天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第八天上午,向老汉又来了。这回不是用滑竿抬来的——是他自己走着来的!

    虽然走得慢,拄着一根竹拐杖,但确实是自己走进卫生院大门的。他腰板比上次直多了,脸上那种痛苦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容光焕发的红润。

    “周院长!”向老汉一进门诊室就喊,“我能走了!我这腰夜里不痛了!”

    周云飞让他坐下,仔细检查——腰前屈后伸的幅度比上次好了一半,那处原先拒按的腰眼,现在按上去已经不躲了。搭脉——脉从之前的沉涩,变成了流利和缓。舌苔——舌上那几块青紫的瘀斑,淡了一大半,舌色从暗红转成了淡红。

    “感觉怎么样?”周云飞问。

    “神了!”向老汉激动地说,“七剂药喝完,第四天夜里,居然一觉睡到了天亮,没被痛醒!那罐拔完的第二天,腰眼上像有股子热气在里头钻。昨天我自己试着下炕,居然能直起腰来!今天早上我非要自己走来,我侄子拦都拦不住。”

    这时候王大夫也来了。他一进门看见向老汉自己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杯,脸上红光满面,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走过来:“向老汉?你自己走来的?”

    “可不是嘛!”向老汉乐呵呵地说,“王大夫,你上次见我的时候,我可是被人用滑竿抬来的!”

    王大夫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又给向老汉做了一遍检查——腰椎活动度、按压痛点、舌脉,越查脸上的表情越复杂。最后他直起腰,看着周云飞。

    周云飞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王大夫,”周云飞说,“骨刺还在那里,片子上还能看到。但向老汉现在不痛了,夜里能睡了,能自己走路了。你说这是为什么?”

    王大夫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说:“周副院长,我服了。”

    他顿了顿,又说:“以前我总觉得,西医的检查是客观的,中医那一套是主观的。骨质增生就是骨质增生,骨刺就是骨刺,吃药化不掉就是化不掉。今天我才明白——人不是一台机器,不是零件坏了换个新的就行。人是活的,你把堵着的那团瘀血化开了,气血通了,就算零件还旧着,人也能活得舒舒服服。”

    周云飞笑了笑:“王大夫能这么想,比给我送锦旗还强。”

    向老汉在旁边听着,虽然不太懂他们俩说的这些道理,但他知道一件事——自己的腰不疼了,夜里能睡个安稳觉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两张晒干的野生天麻。

    “周院长,”向老汉说,“这是我前年在山里挖到的野生天麻,一直舍不得吃。你拿回去泡酒喝,对腰好。”

    周云飞推辞不过,收下了。

    向老汉这趟“滑竿抬进来、自己走出去”的事,没几日就顺着山风,传回了向家沟,又吹到山外头几个寨子。原先王大夫那句“喝汤药化不掉骨刺”,被人一传十、十传百,反倒成了陪衬——“县医院的大大夫都摆手说没法子的老腰,周大夫七剂药、一罐子拔血,给治得自己走下山了”。“巴山神医”四个字,跟着那位拄着竹杖自己走回去的老猎户,又往深山里走了几十里。

    后来有进山收山货的货郎,把这话学给周云飞听,说山那边已经有人把他传成了“手一搭脉就知道病根”的活神仙。周云飞正低头给一个老汉扎针,听了只笑了笑:

    “搭脉哪能通神。是向老汉这瘀血,在舌头上的瘀斑里、在那根涩脉里、在他四十年前那一跌里,明明白白写着。我不过是照着父亲留下的那几册手抄医书,一条一条对出来,再添上这几年临证磨出来的分寸罢了。什么神医,别把我架在火上烤。”

    送走向老汉,周云飞站在卫生院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倒春寒过去了,山头上的积雪开始融化,顺着山坡往下流,汇成一条条小溪。路边的野草从泥土里冒出了一点点嫩绿色的芽。

    春天要来了。

    他想起卷一的时候,自己刚到清河乡,深秋的叶子黄了一地。一转眼,又是一个冬天过去了。这大半年里,他从一个被人质疑的“野路子”村医,变成了乡里乡亲信得过的周院长。急诊、疑难杂症、抢救、保守治疗——一仗一仗打过来,脚下的路越走越宽。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大巴山的路还长,乡里的病人还多。他这个“守灯人”,要守的灯,还远没有到歇下来的时候。

    周云飞裹了裹身上的棉袄,转身回了诊室。下一个病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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