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直起腰,冲着御案后的朱元璋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舅爷。”
“要是没别的吩咐,那外甥孙就先退下了。”
朱元璋端起桌上的热茶,眼皮都没抬,淡淡地摆了摆手:
“嗯,去吧。”
李景隆行了个礼,一边暗暗吸着凉气,一边伸手揉着火辣辣发疼的屁股,慢吞吞地迈出了御书房的大门。
刚一跨过门槛。
呆在殿外的刘成林,瞧见李景隆这副龇牙咧嘴的模样,老脸顿时涨得通红。
刘成林赶紧一路迎上来,点头哈腰,满脸尴尬地赔着不是:
“我的国公爷!”
“老奴真没看见皇爷啥时候备的戒尺!”
说着,刘成林伸手就往怀里掏刚才收下的那两锭银子,想塞还给李景隆。
李景隆见状,伸手直接按住了刘成林的袖子。
刚才在屋里的那一番话,李景隆心里头清楚的。
今儿个这一顿戒尺,看着是挨了揍,其实是朱元璋拿他当自家人、当亲外甥孙看待!
要不然,朱元璋哪会跟他把话是这么明白,还把辅佐太孙的差事交到他手里?
这点皮肉苦,挨得值!
“行了刘公公,跟您没关系。”
李景隆心情极好,大气地摆了摆手:
“银子你就安心揣着,这是皇上,让我长记性!”
说完,李景隆揉着屁股,一瘸一拐地顺着宫墙夹道,径直朝着东宫的方向走去。
同一时刻。
东宫,正厅内。
朱雄英刚陪着四叔朱棣和道衍和尚姚广孝用完了午膳。
宫人们换上了三盏清茶。
朱雄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碗,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朱棣,随口问道:
“四叔,您打算什么时候启程回北平?”
朱棣握着茶杯想了一下,回道:
“这事儿我还没向你皇爷爷请旨。”
“不过算算日子,出来也有一阵子了,北平那边的防务不能空太久,我打算就这两日进宫请旨,早些动身回去。”
朱雄英听完,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盖,沉默了片刻,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慨:
“是该回去了……”
“北平离金陵几千里地,这一走,也不知道下次再见着四叔,得是什么时候了。”
朱棣笑了笑:“只要大侄子有空,随时欢迎来北平找四叔。”
朱雄英点了点头,话音微微一顿,看着朱棣说道:
“对了四叔,有桩事侄儿得跟您知会一声。”
“今日上午在御书房,侄儿已经向皇爷爷请了一道旨意,准许四婶从北平回京省亲,这会儿旨意应该已经快马加鞭送往北平了。”
朱雄英看着朱棣的脸,笑了笑:
“事前没来得及跟四叔商量,不知道四叔心里头,会不会怪侄儿自作主张?”
朱棣听到这话,端着茶碗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一脸温和的大侄子,脑子里瞬间转了好几个弯,有些看不明白朱雄英突然让徐妙云进京省亲到底是个什么用意。
朱棣在心里暗自琢磨:
大侄子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对自己还不放心,想把王妃弄到京城来当人质牵制自己?
可仔细一想,好像又不太像。
真要是对自己起了疑心、不放心自己,最稳妥的法子应该是直接找个由头把自己扣在京城不放,何必绕这么大个弯子去接个妇道人家来京城?
朱棣一时半会儿没想透这里头的关窍,但面上半点没显露出来,爽朗地笑了笑:
“大侄子说的哪里话,四叔怎么会对你有意见?”
“你四婶确实也好久没回京城看望她家里人了。你替她求了这道恩旨,倒是省得四叔再去向你皇爷爷开口请旨了,四叔谢你还来不及呢。”
坐在下首的姚广孝,静静地听着叔侄二人的对话。
当听到朱雄英主动请旨召燕王妃回京的时候,老和尚垂着的眼皮轻轻跳了跳,心里同样有些摸不准这位太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朱雄英见朱棣痛快应下,笑着点了点头:
“四叔不怪罪,那便好。”
说完这句,朱雄英转过头,目光看向下首一身黑僧袍的姚广孝身上。
看了两秒,朱雄英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朱棣,开口说道:
“四叔,侄儿这儿……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朱棣闻言,心里又是一动:
大侄子又有什么事?
朱棣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碗,客气道:
“大侄子有什么事尽管直说,只要是四叔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朱雄英指了指旁边的姚广孝,语气温和地说道:
“侄儿想着,能不能让道衍大师暂时留在京城里头,多待上一段时间?”
“方才听大师讲了一段经,侄儿觉得受益匪浅,心里头还有许多佛法上的道理,想留大师在宫里慢慢探讨探讨。”
朱雄英在说这番话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着姚广孝脸上的表情。
他在心里冷笑:
姚广孝啊姚广孝,你想跟着四叔一块儿回北平?想都别想,既然进了金陵城,孤是绝不可能再放你回北平去煽风点火的!
坐在椅子上的姚广孝,在听到朱雄英说出“留在京城待一段时间”这句话的瞬间,心头猛地一惊!
结合方才在厅里,这位太孙听完《金刚经》后说的话。
姚广孝一百个不相信,朱雄英留自己下来是真的为了探讨什么佛法!
这位太孙殿下定然是知道了些什么,这是要借着探讨佛法的名头,把自己留在金陵城!
“不能留!必须想个法子尽快脱身离开京城!”
姚广孝心里翻江倒海,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依旧双手合十,低眉顺眼地坐在那里。
而旁边的燕王朱棣,在听到朱雄英要强留姚广孝的时候,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把道衍和尚留在京城……
大侄子这么做,背后是有什么深意!
为了确认一下,朱棣定了定神,看着朱雄英,委婉地推辞道:
“大侄子,道衍大师不过是个在北平乡野修行惯了的苦行僧,懂的那点佛理粗浅得很。”
“金陵城里头高僧云集,比他佛法高深的大师多的是。大侄子若是真想听经,四叔明日去鸡鸣寺、灵谷寺帮你寻几个真正的大德高僧进宫来,你看如何?”
听到朱棣这番推托的话。
朱雄英脸上原本那种平易近人、温和随意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
静静地看着朱棣,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怎么?”
“四叔这是舍不得把大师留给侄儿吗?”
“再说了,大师愿不愿意留在京城,四叔为什么不先问问大师自己的意思呢?”
说完,朱雄英缓缓转过头,那双冷冽深邃的眼睛直直地盯在姚广孝的脸上,轻声问道:
“你说呢……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