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朱棣和姚广孝。
朱雄英站在原地,负手沉思了片刻。
姚广孝这边的事暂时不急,把这老和尚盯紧了就是。
眼下倒是有另一桩事可以先动一动。
前些时日自己鼓捣出来的那批香水,除了送给表嫂袁氏的那一瓶,寝宫的架子上头还留着好几瓶沉淀得差不多的成品。
小顺子带人去后院批量制作还需些时日,趁着新货还没出来,倒是可以先把手里头这几瓶现成的拿出去做一做文章。
想到这儿,朱雄英转身穿过游廊,独自一人回到了寝宫。
走到偏殿的博古架前,将那四五个封装严实的白瓷小瓶拿在手里,揣进怀里,转身准备离开寝殿。
刚转身走到寝宫门口,准备推门出去找人去叫李景隆。
就瞧见院子外头,小顺子正领着走路一瘸一拐的李景隆,顺着青石板路往寝宫这边走来。
“殿下,曹国公来了。”
小顺子把李景隆领进寝宫外间,倒退着迈出门槛,顺手将两扇房门轻轻合拢。
屋里只剩下表兄弟二人。
朱雄英看着李景隆那副龇牙咧嘴、连迈步子都小心翼翼的滑稽模样,心里头有些纳闷:
二丫屁股上的板子伤,前两日去他府上的时候不是都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吗?
朱雄英挑了挑眉,开口问道:
“二丫,你这是怎么搞的?”
“前两天去你府上,瞧着不是都快大好了吗?怎么今儿个看着反倒又严重了?”
李景隆听到朱雄英这话,停下步子,先是冲着朱雄英抛过去一个无比幽怨的小眼神,幽幽地吐出三个字:
“表弟,你猜。”
朱雄英被他那副活像受气小媳妇一样的眼神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笑骂道:
“二丫,你那是什么眼神?赶紧收起来,少卖关子,到底咋回事?”
李景隆叹了一口气,挪着步子走到圆桌旁,半边屁股小心翼翼地挨着圆凳坐下,苦着脸诉苦道:
“我还能是什么眼神啊!”
“方才舅爷把叫进御书房,说着说着摸出一把紫檀木戒尺,在御书房里头追着我又赏了我一顿好打!”
李景隆拍着大腿,一脸悲愤地看着朱雄英:
“表弟,舅爷亲口说了,打我就是因为上次带你去花船的事儿!我这前前后后挨了两顿揍,可全是因为你啊!你说说,你是不是得好好补偿表哥一下?!”
朱雄英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这老头子,还真是记仇得很,居然又把李景隆叫进宫去补了一顿戒尺!
朱雄英看着一脸幽怨的表哥,无奈地摊了摊手,笑着打趣道:
“行吧,既然是受了孤的连累,那是该补偿你一下。”
朱雄英摸着下巴,故作认真地提议道:
“好吧好吧,算孤连累了你。”
“既然要补偿……那要不这样,孤回头挑两个模样俊俏的姑娘,赏给你当小妾?”
“小妾”两个字刚一出口。
李景隆那张原本还在喊疼的俊脸,刷地一下挂满了黑线。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朱雄英,嘴角直抽抽:
“表弟,你摸着良心说说,你确定这是给我的补偿,而不是往我身上火上浇油?!”
朱雄英看着李景隆 的怂样,哈哈笑出了声:
“行了,不跟你开玩笑了。”
笑过之后,朱雄英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温水,推了一杯过去,若有所思地看着李景隆问道:
“对了,你平日里在人前人后,不都是规规矩矩称呼皇爷爷为‘皇上’的吗?怎么今儿个过来,张口闭口改喊‘舅爷’了?”
听到这个问题,李景隆脸上的嬉皮笑脸慢慢收了起来,苦笑着摇了摇头,叹道:
“别提了。”
“搞了半天,原来舅爷老人家跟你一样,心里头早就跟明镜似的,早就知道我这些年是在装傻充愣了。看来我这演技还是不行,装得不够像啊。”
李景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刚才在御书房里,舅爷把话说明白了,警告我以后不准再在你和他老人家跟前装相,还交代,让我往后在私底下没外人的时候,还跟小时候一样喊他舅爷。”
朱雄英听完李景隆这番话,脑子里瞬间就把前因后果全给串起来了。
不愧是再造华夏的开国大帝啊。
满朝文武谁干了什么、心里藏着什么小九九,根本就没有一件能逃过那位老头子的法眼。
朱雄英看着对面的李景隆,温声说道:
“表哥,其实你自个儿心里也清楚。”
“皇爷爷今天拿戒尺抽你,,一来确实是因为上次带孤去花船的事儿借题发挥;最重要的,其实是气你这些年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把自己当外人,没拿他当自家亲人长辈看待。”
李景隆闻言,摸了摸鼻子,嘿嘿干笑了两声:
“嘿嘿,到底还是什么都瞒不过表弟你。”
“其实这道理我出了御书房就想通了。我这趟一瘸一拐跑东宫来找你,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你安慰安慰表哥我。”
朱雄英见他又要顺杆爬,故意顺着他的话头,一脸认真地作势要站起身:
“表哥想要安慰?那还不容易!”
朱雄英作势往起一站,挽了挽袖子,义正辞严地说道:
“表弟我现在就去找皇爷爷,替表哥你好好据理力争一番!问问他老人家,哪有这样动不动就拿戒尺抽晚辈的道理!”
“怎么样表哥,够意思吧?”
这话一出。
李景隆吓得浑身猛地一激灵!
他连屁股上的剧痛都顾不上了,“蹭”的一下直接从圆凳上蹦了起来,扑过去一把按住朱雄英的胳膊,急赤白脸地喊道:
“别别别!!表弟!你要干什么?!”
“你要是再去御书房替我‘据理力争’一回,舅爷今天晚上非得把我的腿给打折了不可!”
朱雄英看着李景隆这副吓得魂不附体的激动模样,再也憋不住,放声大笑了两声。
笑罢,朱雄英重新坐稳,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换上了一副平静认真的神色,看着李景隆问道:
“行了,坐下说吧。”
“皇爷爷今天特意宣你进御书房,总不能就只是为了专门抽你这几下戒尺吧?说说吧,皇爷爷还交代你什么差事了?”
李景隆见朱雄英问起正事,也收起了玩笑的神态,慢慢坐回圆凳上,正色回道:
“舅爷说是过些日子,会下一道旨意,把我正式调到东宫来当差,让我往后跟在表弟你身边,全力辅佐你。”
听到这话,朱雄英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陷入了沉思。
右手食指在圆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皇爷爷这是在一步一步、有条不紊地替自己搭建未来接班的班底。
想通了这一层,朱雄英停下敲桌子的手指,抬起头看向李景隆,缓声说道:
“皇爷爷替孤想得,当真是周到至极。”
“表哥,皇爷爷既然这般信重你,你往后……可千万不要让表弟我失望啊。”
李景隆闻言,心头一凛。
他毫不犹豫地从圆凳上站起身,后退半步,整了整身上的常服衣冠,对着朱雄英规规矩矩地深揖一礼,声音沉稳有力地立誓道:
“太孙殿下请放心!”
“臣李景隆,往后定当竭尽所能、全力以赴,此生对殿下绝无二心!”
朱雄英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平静地看着李景隆脸上的神情。
见他眼神坚定、神色肃穆,没有半分虚浮作伪。
朱雄英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抬手示意他坐下:
“表弟相信你。”
“下次在私底下没外人的时候,还是直接喊我表弟,别一口一个臣的,听着生分。”
李景隆松了口气,笑着坐了回去:“成,听表弟的。”
朱雄英看着他,顺势说道:
“你也来得正好。今儿个就算你不主动跑来东宫,孤本来也打算派人出宫去通知你一声呢。”
李景隆闻言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问道:
“表弟,是不是那香水已经做出来了?!”
李景隆这句话刚问出口。
寝殿外头,恰好传来了小顺子的通禀声:
“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