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在家里坡下的小路上,夕阳的余晖像熔化的金箔,泼在两人脸上,却照不亮各自眼底的暗影。
坡下一米处的平台上,那棵秋桃树被满树青果压弯了腰,果子才核桃大小,密密麻麻坠在枝头,再有一个半月就能熟透。
小虫子在枝叶间穿梭,忽起忽落;彩色的毛毛虫趴在卷边的叶子上,光是看着那鲜艳的绒毛,就仿佛能感觉到扎手的刺痛。
叶子被啃出不少窟窿,像一张张沉默的嘴。
这棵树是萧野七八年前捡的别人拔的不要的苗子移栽回来的。
刚带回来时才不到半米高。
连这个平台,都是他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
浇水、剪枝,年年月月,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了好几年。
这两年总算挂果像样了。
沈晚棠伸手摘了一片叶子,指甲在上面掐出月牙形的印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说吧。”
林春霞盯着她的后背,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沈晚棠,”
她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沈晚棠回头。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竟然全是坦然,坦然的让人心慌。
“我知道什么?”
林春霞喉头干涩地滚动了一下。
她想问:你是不是知道我的秘密?
是不是知道萧恒以后会有出息?
是不是知道那个东西是宝物?
是不是知道这个社会、这个国家会越来越好?
每一个问题都在舌尖上打着转,最后却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良久,她的嗓音干得像砂纸刮过铁皮:“那个老头会死,那个老太太也死了,她死在了娘家老坟。”
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低到像从地底渗出来的:“你拿走了她唯一值钱的东西。棠棠,那东西不属于你,你拿了也没用。”
沈晚棠嘴角微微一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一直在说,你有什么证据?”
林春霞死死捏着拳头,指节泛白。
她向前走了几步,微微弯下腰,嘴唇几乎贴上沈晚棠的耳廓,那气息又烫又抖,像烧红的烙铁。
“不管你信不信,”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只说,这是我梦到的。”
“我从六岁开始就梦到了。”
“梦里有人告诉我,我是主角。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最幸运的女人。”
说到这,她眼睫上挂着泪珠,但那双眼睛却烧着光,一种疯狂的、近乎虔诚的光。
“那个时候小,日子过的苦。我以为我碰到了神仙,就按照梦里的指示去做。每一次,都是真的。”
沈晚棠淡淡开口,语气像冰面下的流水:“包括我回到村里,你刻意接近,天天借东西,借钱,借了之后就不准备还吗?”
林春霞身体猛地一僵,嘴唇被咬得发白,几乎要沁出血来。
“开始跟你做朋友,是真心的,”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羡慕你,也是真心的。”
“你知道吗?在这个山村里,我从来都没见过像你这样洋气的人。从你回到这个村子的那一天起,我就想着,我要变成跟你一样的。只有你这样子,才是我该有的样子!”
她忽然拔高了声音,像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
“穿着最好的衣裳鞋子!戴着漂亮的首饰,头发做的漂亮,不用干活!在家里养的白白净净!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疼有人爱!”
“我一直在心里比,一直比!你长得比我好看,穿的比我好,吃的比我好,家里人对你比我好!”
“我不知道以前你过的多好,只看见你回来后也过的很好,你家里人对你客气是真的,好也是真的。”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泪混着汗水淌下来,她却浑然不觉。
“归根结底,这一切都是你命好!你从出生的时候就被换走了,换到了人家那样的好地方,要是我也跟你一样,我会跟你一样好,不!我会比你更好!沈晚棠,你连名字都比我好!”
“我想把这些都抢过来,只要抢过来,就都是我的了!”
她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却带着哭腔。
“你知不知道你每天故意装的高贵,实际上傻乎乎的样子有多可笑?你太天真了,比村里最傻的二傻子都傻!只要我哭一哭,你就会相信。”
“只要我哭,你就会觉得我可怜。说到底,还是你日子过得太好了,好到我想去撕碎。”
“好日子让你长出了同情心,让你觉得别人的一点可怜就真的很可怜!”
“你知道吗?那些东西,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还,因为,我看到你死了。”
空气像被抽干了。
“这些年,我梦里很多人死了,他们就真的死了,到你这,没想到出了差错。”
她忽然凑得更近,嘴唇几乎贴上沈晚棠的耳廓,声音却忽然低下去,低得像毒蛇的信子,冷而粘腻。
“棠棠,你…”
“到底为什么不去死。”
沈晚棠脸都没变,揉了揉耳朵,林春霞刚才说话时的湿热冲的她很不舒服。
她站起来,“林春霞,梦是假的,自己过的日子才是真的。”
“萧老五是个老实男人,你要是珍惜,以后日子不会差。”
“别再闹腾了,闹到最后,对你自己没好处。”
“人一辈子能平淡过日子,其实也是一种幸福。”
留下这话,她朝着家的放向。
林春霞还想说话。
拐角处,刘翠花跑了出来,她脸上带着笑眼角的褶子挤的很深。
朝着沈晚棠招手,“棠棠,妈炼羊油呢,你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