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老头就那么端着碗杵在门槛上，门口那点残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愣是没敢往里迈一步，活脱脱就像个讨饭讨到自家门前的孤老头子。
刘翠花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里头还剩半锅米汤。
她跟这男人过了大半辈子，打也打过，骂也骂过，有时候恨得牙根痒痒，可看他这副怂样，到底还是软了心肠。
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摔，冲着门口就喊：“杵那儿装什么木头桩子？饭都凉透了不晓得进来吃？往后饭熟了自己过来盛，非得让我请你是吧？我欠你的？”
萧老头那颗悬了半天的石头这才咕咚落了地，赶紧闪身进门，双手哆嗦着舀了两碗饭，撒了一桌点，他捡起来都吃了。
刘翠花懒得看他那副窝囊相，扭过头跟孩子们说话：“你几个不是说要在院子里垒墙么？等秋收忙完，叫你爹跟着干去。”
萧老头脖子一缩，点头跟捣蒜似的：“成成成，垒墙我会，我会。”
声音又低又软，活脱脱个受了气的小媳妇，嘴角还硬挤出一丝讨好的笑，怎么看怎么让人堵心。
刘翠花一眼瞥见他那副德性，胸口那股火腾地又蹿上来，烦躁地挥挥手：“行了行了，赶紧给你娘端过去，别在这碍我的眼，你这副样子我看一眼三天吃不下饭！”
萧老头端着碗退出去，脚底下轻飘飘的，像踩着棉花。
他刚出门，就听见里头又热闹起来。
“咱这边院子再往东扩一扩，那边那片荒草滩翻了，棠棠念叨的葡萄就种那儿。”
“隔墙要垒的话，门口这条路也得重新改，走东边还是走西边？”
碗筷都没人收，一大家子挤在炕上，吵吵嚷嚷地商量着往后日子的盘算。
萧老头端着碗站在门外的风里头，碗里的热气一缕一缕往天上散，他的心也一缕一缕往下沉。
里头说话的那些人，原本也有他的。
原本该是他拿主意，他开头，孩子们围着他商量。
可现在呢？他像个路过的闲人，站在自家门口听墙根。
眼睛猛地一酸，热辣辣的泪涌上来，他赶紧低下头，佝偻的背又塌下去几分，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肩头上，压得他气都喘不匀。
他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一步一步蹭回屋。
老太太歪在炕上，靠着一摞黑乎乎的被子，灰扑扑的脸上那双眼睛浑浊又尖。
见了饭，她没接，先压着嗓子问：“你……跟你婆姨真分锅了？往后吃饭都各吃各的了？”
萧老头把碗递过去：“这么着……也挺好。您先吃，那边还有汤，我再给您盛一碗。”
老太太端着碗，没动筷子。两行浊泪就顺着那张枯树皮一样干裂的脸淌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碗沿上。
“老大啊……你这是过的什么日子啊？”她抹一把泪，声音陡然拔高，“这种婆姨就是打的少！你多打几回，我就不信她不老老实实伺候你！她是女人，你是爷们儿，你是一家之主！”
萧老头低着头，扒饭，一口一口。
老太太越哭越来劲，拍着炕沿：“谁家男人不是坐炕头上等人伺候？饭端到手里，咸了淡了都得问明白！怎么到你这儿，就跟个叫花子似的？你现在就把这碗端过去，扣她脑袋上！你给我打！使劲打！我就不信治不了她！”
萧老头还在扒饭，腮帮子一动一动。
老太太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你还吃？！你这一碗饭你咽得下去？你咋咽得下去的？！”
萧老头把最后一口饭咽了，嚼干净，咽瓷实了。
他慢慢抬起眼，眼眶通红，声音却出奇地平静：
“娘，我六十了。”
“我听了您一辈子的话。听到今儿个，我吃自个儿家的饭，都觉得理亏。”
老太太脸色猛地一僵，嘴唇哆嗦了几下，哭声先于话头冲出来：“你现在是嫌弃你娘了……你觉得我带累你了！老大啊你是当哥的啊……你爹走得早，撇下咱们娘儿几个……你咋能嫌弃我这把老骨头啊……早知道你这么嫌弃我，我当初就该跟你爹一块儿走了啊……”
老太太哭得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尖，整个人蜷在炕上抽得跟筛糠似的，像是天塌了一样。
可萧老头没有像往常那样凑过去哄，没有赔着小心说软话。
他就那么坐在炕沿边上，木着脸，看着老太太哭。
那哭声尖利刺耳，像锈了的锯条来回拉他的神经。
以前每次听见这动静，他就浑身发紧，就觉得是自己做错了，是自己不够孝顺，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可这会儿，他只觉得……真难听。
真的难听。
老太太偷眼瞧他不吱声，哭声收了收，擦了把眼泪换了个调调：“儿啊……娘是心疼你啊……这家是你的家，怎么就叫一个外姓人做了主？你这样，让娘以后怎么放心走？怎么去见你爹？”
萧老头抬手擦了擦眼角，手指头糙得像砂纸：“娘，以后……就这样吧。”
老太太不嚎了，改成呜呜地哭，眼泪拌着米饭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一碗饭见了底，她可怜巴巴地举着空碗：“我没吃饱。”
萧老头接过碗：“就这样吧。”
老太太又抹眼泪：“连饭都不给吃了……”
萧老头低着头，不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太太突然扒拉开被子，撅着屁股爬到炕洞那头，掀开黑乎乎的炕席，从底下摸出一个大金戒指，上头还镶了颗暗红色的宝石，油渍麻花地裹着一层陈年的灰。
那玩意儿她藏了一辈子，觉得不值钱的才放自己手边。
她慢吞吞转身，一屁股坐下来，没好气地把戒指往萧老头怀里一扔：“拿去给你那死婆姨！叫她往后做饭多做点儿！”
萧老头愣住了。
他捧着那枚戒指，指头都在抖。
他知道老娘手里有东西，也知道那些是留给老二跟彩琴的。
他从来不敢想，从来不敢碰。
可今儿……老娘竟把东西给了他。
一瞬间，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轰地炸开，烧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还没给他们的，就不是他们的。
老二媳妇那么精明的人，跟老太太住了这么些年都没哄走的东西……到了我手里，那就是我家的。
他面上竭力绷着，不露声色，可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
“娘……就这一个啊？”
他故意皱了皱眉，声音压得又低又闷。
老太太瞪眼：“咋？嫌少？！”
萧老头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上堆满了愁苦：“可咱们……又不是只吃一顿啊……”
老太太想骂，嘴张了张，又生生咽回去。
她窝囊地又爬到墙角，摸摸索索掏出一个黑乎乎的盒子，没好气地摔到他怀里：“给给给！讨债鬼！拿走拿走！”
萧老头攥着盒子撒腿就跑，那腿脚利索得不像六十岁的人，生怕慢一步老太太就反悔。
身后传来老太太迟迟疑疑的嘟囔，她脑子糊涂了，隐约觉得落了什么，又想不起来，只咂着嘴巴等下一顿好的。
萧老头一头撞开沈晚棠的门，举起手里的盒子，脸涨得通红，嗓门都是抖的：
“孩子妈！给你样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