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常顺这话一落地,屋里安静了一瞬。煤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透进来的风带得晃了晃,每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长了又缩回去。
萧野还背着老太太没放下,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先侧过身把老太太稳稳当当放到炕沿上,又给她把背后的棉垫子重新塞了塞,这才直起腰来。
他脸上的笑意没散,但眼底的那点温度已经没了。
"二爹,大晚上不睡觉跑我家来,就为了说这个?"
萧常顺这会气的要死,棉袄敞着怀,露出一截灰布褂子,脸上的褶子挤在一处,声音带着火气:"你少跟我打马虎眼,我都知道了,你这贼娃子把你那藏的那些东西都给骗走了是不是!"
“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从小到大就不安分,没干一件人事,现在倒好,连老人都骗,你还是不是人。”
萧野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歪了歪头。"你哪听说的。"
萧常顺往前走了一步,手指头几乎戳到萧野鼻尖上,"你少他娘的在这跟老子装模作样,你奶留的东西那是她的陪嫁,那是传下去的。"
萧野抬手截住他的话,“二爹,你也说了,要传下去的,我是我奶孙子 传给我不是挺正常的吗?怎么,难不成还要以后传到棺材里去。 ”
萧常顺眼神越发阴狠,“小小年纪这么贪心,你也不怕噎死。”
萧野嘴角勾着冷笑,“二爹,你这话说的,要是贪心能死,你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你都活着,还没遭报应,我怕什么。”
萧彩琴虎着脸,“四儿,你怎么说话呢,你二爹是你长辈,就算是他说的话你心里不舒坦不乐意听,你也不应该顶嘴。”
萧野嗤笑,“你说的可真好听。”
老太太坐在炕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看谁,只低声说了一句:"吵什么吵,都出去。"
萧常顺没理,冲着萧彩琴说:"小妹,这家里就你是个明白人,之前都是你做主的,你说说这事该怎么办。老太太的东西,他一个孙子说拿就拿,有没有这个理?"
萧彩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看了一眼萧野,语气不急不缓:"四儿,东西拿出来,其他的都好说,小小年纪别把事情做的太难看。"
萧野笑了一声。"姑,你跟我说的什么来着?做人不能太贪心。这话你该跟我二爹说,该跟你自己说,你们自个能拍着良心光明正大的说说你们就没有惦记那点东西?你们惦记人家东西,还不想伺候人,你不觉得你们是人?"
"你放屁!"萧常顺嗓门拔高了,"我什么时候惦记了?那是我娘的东西,我当儿子的拿是天经地义!你一个孙子,将来分家都分不到你头上,你凭啥拿?"
"吵什么吵,屋顶给你俩掀了!"老太太突然拍了一下炕沿,声音不大,但带着颤。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萧彩琴走到炕边坐下,替老太太理了理衣领,声音放柔了:"娘,你别生气,我们就是问清楚。您那些东西,到底给谁?"
老太太嘴唇动了动,没吭声,目光在几个儿女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萧野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萧常顺看在眼里,火又上来了:"你看,你看!老太太不敢说,那就是他心里有鬼!萧野,你把东西拿出来,这事我就不追究了。要不然,我明天就去公社告你私吞优种,你看队上管不管!"
"二爹。"
萧恒从门口进来,手里还拎着两个小板凳,他没往屋里走,就站在门框边上,语气很淡,"按照正常道理来说,队上是不会管这种事情的,儿子孝敬老娘,孙子孝顺奶奶,那也是天经地义的,当奶奶的想把手里的东西给儿子,或者给孙子,那都是她自愿的。"
“她在你家住了这么多年,谁又知道你拿了多少,你要是真想找大队上的人给你做主,那你私吞的是不是也得拿出来,就算是你拿出来,谁又能证明你拿出来的是所有的。”
“总之就是,老太太乐意,你管不着,东西到了萧野那,萧野伺候好老太太,你情我愿。”
屋里又静了。
萧常顺的脸肉眼可见地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旁边的王周海燕扯了他一把袖子:"你别说话。"
周海燕从萧常顺身后站出来,脸上堆着笑,对着萧恒说:"萧恒,你是读书人,话可不能乱说。我们有没有拿东西,我们都心里有数,这种丧良心的事情我不会做,孝顺老人我们也都是心甘情愿的。"
"萧野接了口,语气懒洋洋的,"二妈,你都这么说话了,咱要不把这账捋一捋?奶在二爹家住了二十年,每一年我家的粮食有没有短过,该给了该给我奶的有没有少一点当初我爹也说了要把我奶接到家里来你们是怎么说的说他在你家住惯了"
周海燕脸上的笑僵了。
萧彩琴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四儿,那是你二爹,说话留点余地。"
"姑,余地我留了。"
萧野站直了身子,手从兜里掏出来,"东西我拿了,就像我三哥说的,奶的东西,我们谁拿了,都是在这个家里。。"
“以前你们不是说一家人吗?”
“这个时候你又开始分你我了。”
萧常顺的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变了调:"你少在这里充大方!那是我娘的东西,本来就该归我!"
“谁跟你是一家人。”
萧野似笑非笑,“你跟我家要好处的时候啊。”
"归你?"
老太太突然抬起头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还没死呢,你们就准备开始抢了。”
萧常顺愣住了:"娘,你……"
"我什么我。"
老太太靠在被垛上,眼皮耷拉下来,"你要是有心,就管好你自己那一家子,别天天盯着我这点东西,这些年我能吃多少,你们心里有数。”
“老二家的,你娘家是不是又来要粮食了。”
“咋的,我这老婆子死了,你们老周家是不是不活了。”
周海燕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她向来体面,现在被老太太这么一说,眼里的泪憋不住
萧常顺不满,“娘,你干什么,海燕她也没说什么。”
老太太盯着萧常顺,“你这些日子去哪了,为什么不来看我。”
萧常顺脸色不好,“娘,一家子指着我吃喝呢。”
屋里一时没人接话。
萧彩琴站起来,拍了拍手,语气换了:"行了,大晚上的,有事明天再说。二哥,你先回去。"
萧常顺还想说什么,被拽着胳膊往外拖。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指着萧野:"你小子,这事没完。"
萧野没理他,转身去灶台上倒了一碗热水,递给老太太:"奶,喝口水,消消气。"
老太太接过来,抿了一口,叹了口气。
萧彩琴站在门口看着萧常顺一家走远,转过身来,目光在萧野身上停了好一会儿。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对刘德福说了一句:"走了,回家。"
等人都走了,屋里只剩自己一家子。
萧恒把门关上,脱了鞋坐到炕尾。
刘翠花这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四儿,你二爹怕是没完。
萧野随口道,“随便他。”
他把热水碗从老太太手里接过来,放到桌上,顺手把灯捻亮了一点,"奶,你睡吧,明早我妈给你蒸萝卜丝包子,还放肉,绝对香。”
老太太哼了一声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