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闲窑终年不见强光,昏暗的雾气沉沉压在屋内,唯有炕沿那扇狭小的木窗,漏进一缕稀薄的天光,勉强劈开一室浓重的暗沉。
萧恒笔直的站在沈烈对面,挺拔的脊背绷成了一张紧绷到极致的弓,不敢有半分松懈。
细密的冷汗密密麻麻浸透了他的掌心,黏腻的湿意顺着指缝蔓延,连指尖都在控制不住的微微发颤。
他心底翻涌着滔天的波澜,紧张、忐忑、狂喜与惶恐死死纠缠,几乎要冲破胸腔。
沈烈身形挺拔,比他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的目光沉沉压落,厚重、锐利、带着审视的重量,强大的气场笼罩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萧恒的喉结反复滚动,干涩的嘴唇轻轻嗫嚅着,一双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了克制不住的滚烫激动,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微颤,轻轻吐出两个字:“高考?”
这两个字,是这个年代所有底层人唯一的曙光,是绝境里唯一的出路。
沈烈缓缓颔首,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字字清晰砸在萧恒心上:“我们刚收到确切消息,各地不少人已经悄悄开始复习备考,这是棠棠唯一、也是最快能彻底翻身、回到正轨的机会。”
萧恒猛地攥紧双拳,指节骤然泛白、死死凹陷进掌心,尖锐的痛感都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怪不得!怪不得从今年年初开始,镇上、县里所有的废品站、旧书摊,但凡和高考相关的书本、习题、资料,统统绝迹!
就算捧着钱低声求人,也根本无处可买!所有人都在偷偷争抢这唯一的出路,藏着掖着拼命备考,半点风声不露。
沈烈静静看着他骤然凝重沉肃的神色,误以为他是舍不得沈晚棠,不愿放手让她奔赴前程,眼底瞬间多了几分隐晦的不悦,正要开口再劝诫几句、讲明其中利害。
不等他出声,萧恒已然抬眼,眼底坦荡澄澈,褪去了所有局促,只剩满心的赤诚与笃定,声音沉稳而郑重:“我懂你的意思,也清楚你是真心为棠棠好。我从来不会、也绝不会干涉她的任何决定。”
他望着窗外那缕微弱的天光,眼底盛满了温柔的执念,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只要她能变好,能挣脱这里的苦日子,能得偿所愿,我会跟她一样开心。”
沈烈微微一怔,全然没料到这个出身乡村、常年劳作的男人,竟有这般通透豁达的胸襟。
他重新细细打量起眼前的萧恒,褪去了方才的偏见与审视。
不同于村里常年被烟火农事磋磨、粗鄙市侩的汉子,萧恒周身清隽挺拔,自带一股温润沉稳的读书人气韵。
沈烈微微眯起眼眸,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认真:“那你呢?你要不要考?”
这简单的一个问题,瞬间让萧恒浑身僵硬,四肢百骸都绷紧了。
他喉结剧烈滚动,心底陷入极致的纠结与煎熬,进退两难。
他若是说自己要考,会不会让沈烈误以为他自私自利,只想着自己金榜题名、奔赴前程,抛下辛苦半生的沈晚棠和年幼的孩子?
可他若是谎称不考,又是自欺欺人的假话。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高考是普通人逆天改命、彻底翻身的唯一救命稻草,是他这辈子唯一能抓住的光明。
他太想考上大学了!
只有踏入大学校门,走出这片贫瘠闭塞的土地,他才能彻底摆脱困顿窘迫的生活,才能真正撑起一个家,给沈晚棠和两个孩子一个安稳富足、无忧无虑的未来,护她一世安稳,弥补她所有受过的委屈。
无数思绪在脑海中飞速翻涌、拉扯、权衡,不过瞬息之间,萧恒眼底的犹豫尽数褪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坚定与滚烫的深情。
他抬眸直视沈烈,目光坦荡热烈,字字铿锵,落地有声:“我带着棠棠,一起考。”
“若是她顺利考上,我便陪她一同入学,并肩前行;若是她一时失利,没能考上,我就留下来,陪着她一起复读,夫妻相随,不离不弃。”
沈烈眼底情绪微动,神色依旧淡然,却多了几分真切的考量,语气严肃地点出最现实的难题:“你要清楚,高考上岸只是第一步,大学后续的学费、生活费,才是真正沉重的开销。”
“你们如今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要养,一家四口张嘴要吃饭,你拿什么养家糊口,拿什么供你们两个人读书?”
萧恒没有半分迟疑,眼底盛满绝对的自信和护她周全的决绝,语气坚定无比:“这点您不必忧心。我拼尽全力,也绝不会让棠棠再受半点苦,所有读书的开销、家里的生计,我一力承担,自有办法解决。”
看着眼前男人沉稳笃定、眼底毫无虚言的模样,沈烈心底竟莫名生出几分真切的信任感。
他想起自家妹妹这些年的委屈和隐忍,坚硬的眉眼终于缓缓柔和下来,语气也褪去了方才的锐利,多了几分家人的温和与疼惜。
“棠棠这孩子,自小在沈家被我们宠着长大,性子娇气,从未吃过半点苦。从前我们沈家从未想过让她外嫁受苦,早就打算招个赘婿入府,有我们沈家撑腰护着,保她一生安稳无忧、平安喜乐就够了。”
“只是世事无常,出了这么多差错,让她落到如今境地。我不评说你的好坏,人心真伪、人品好坏,从来不是靠嘴说出来的,是靠日复一日做出来的。”
他目光沉沉看向萧恒,带着兄长对妹妹最深的期许与嘱托:“你只管脚踏实地去做。只要你能兑现今日所言,好好待她,往后一切都好商量。”
萧恒重重点头,神色肃穆郑重:“我不说半句空话,言行如一。”
“明日我们便要动身返程。高考的复习书籍,我会全部留下。高考结束之后,不管你们最终能否成,我们沈家,都要接棠棠回家。两个孩子是沈家的外孙外孙女,我们一并接纳,绝不会亏待分毫。”
这番话落下的瞬间,萧恒心口骤然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恐慌席卷全身,连呼吸都瞬间变得急促沉重。
哪怕只是听闻这样的结果,他的心脏都像是被生生撕裂,扯着五脏六腑阵阵钝痛。
他不敢深想,不敢想象。
若是因为自己无能、平庸、给不了她好的生活,最终真的眼睁睁看着沈晚棠离开,带走他的孩子,那他这辈子的奔波、坚持和活着的意义,便尽数清零,只剩满目荒芜。
可眼前之人是棠棠的亲大哥,句句皆是为妹妹着想,字字在理,他纵有万般不舍、万般惶恐,也无从辩驳,无从阻拦。
沈烈抬手抚上老旧的木门框,语气低沉温和,带着最后的叮嘱:“你叫萧恒,我记住了。我的要求不高,你好好待我妹妹,护她安稳,便够了。”
话音落尽,他抬手推开斑驳的木门。
门外天光敞亮,沈晚棠正静静站在院中等候,一双澄澈的眼眸一瞬不瞬望着屋内,眼底藏着忐忑、不安与隐秘的期盼。
沈烈方才凌厉紧绷的气场瞬间尽数消散,步履温柔走上前,抬手轻轻揉了揉妹妹的发顶,语气满是家人独有的疼惜与温柔:
“棠棠,大哥永远是你的大哥,沈家永远是你的家,所有人都在惦记你、牵挂你。你若是在这里过得半点不好,奶奶日日挂念,家里所有人,都会心疼难过。”
“不要因为如今的境遇、身份的落差,就刻意和家里疏远疏离。你在沈家生活十八年,朝夕相伴的亲情,千真万确,从无虚假。”
短短几句暖心的话语,瞬间击溃了沈晚棠这些日子所有的隐忍和坚强。
积压在心底许久的委屈、酸涩、孤单和不安轰然爆发,酸涩瞬间灌满鼻腔,眼眶骤然通红滚烫,温热的泪水瞬间氤氲了视线。
眼前这个向来严肃寡言、一身正气的大哥,是她心底最暖的底气。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沈烈温暖宽厚的怀抱,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的哭腔,哽咽出声,满是委屈:“大哥,我……我还以为,家里都不要我了。”
话音落下,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怔,随即心底彻底释然。
无论是曾经娇养在沈家的原主,还是穿越而来的自己,早已和这具身体、这份亲情融为一体,对沈家满是入骨的亲近与眷恋。
她闭紧双眼,在心底轻轻默念:我就是你,你亦是我,我们的委屈与牵挂,从来都是一体的。
一旁的沈淮连忙凑上前来,眉眼爽朗,语气满是宠溺,主动张开双臂:“棠棠,还有二哥呢!不用只靠着大哥,难过了就扑进二哥怀里,二哥永远护着你,谁也不能让你受委屈。”
沈晚棠抬手匆匆擦去眼角滚烫的泪水,哽咽着点点头,心底积压的阴霾渐渐散去,暖意缓缓蔓延开来。
院子入口处,沈南静静伫立,看着兄妹三人温情脉脉、亲密无间的模样,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沉闷与酸涩,心底空落落的,满是复杂的情绪。
萧野悄悄侧头看向身侧的萧恒,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眼底只有坦然与温柔,并无半分怨怼和阴郁,那颗一直紧绷悬着的心,才终于缓缓落下,紧绷的身子彻底放松下来。
刘翠花连忙快步走上前,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与热忱,轻声开口打破院中温柔又酸涩的氛围:“我这就去下厨做饭,你们今晚……就在家里住下吧?”
沈烈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有礼:“那就麻烦婶子费心了。”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弟弟,轻声吩咐:“小淮,去车上把带的东西都拿下来。”
沈淮应声点头,转身快步走出院子。
刘翠花立刻转身钻进厨房,麻利地生火做饭。
余下众人便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小声的聊天
不过片刻,沈淮脚步轻快地折返回来,身后紧跟着沈海、沈东父子二人,沈明珠和赵雪琴亦远远跟在身后。
沈淮的双手塞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物件几乎压弯了他的胳膊。
香甜的月饼、酥脆的饼干、醇厚的好酒、清甜的糖果、珍贵的麦乳精……样样都是这个年代极其稀罕的好物。
他全然不顾身后随行的几人,满心满眼只有自家受了委屈的妹妹,眉眼弯弯,笑意温柔,高声对着沈晚棠道:“棠棠,这些全都是你从前最爱吃的东西,你先收着,回头你自己处理。”
一堆精致稀罕的吃食摆在石桌上,瞬间衬得简陋的农家小院鲜活热闹起来。
麦乳精的铁皮罐亮着崭新的光泽,包装规整的月饼、水果糖、奶油饼干,是村里寻常人家一年到头都摸不着的好东西。
刘翠花在厨房扒着灶台往外探头,一眼看见那些物件,眼睛都看直了,手上的锅铲都忘了翻动。
她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谁家走亲戚带这么贵重的东西。
看了眼锅里的饭,默默把腌的咸肉拿出来做了。
沈晚棠看着满地零食吃食,鼻尖又是一酸。
不是贪嘴馋这些东西,是清楚感受到沉甸甸的爱意。
隔着千山万水,她的家人从来没有放弃过她。
沈淮把东西一一摆好,拍了拍手,笑得眉眼开朗:“棠棠,这次我们过来,不止是看看你。家里知道这边买书难,我们想办法,带了全套的高考复习资料,还有纸笔,足够你备考用。”
沈晚棠微愣,“高考?我吗?”
沈海走上前,看着瘦弱安静的沈晚棠,语气温和:“棠棠,别委屈自己,之前的事,是爹不对。”
沈东站在后面,性子相对沉默,只重重补了一句:“缺什么、差什么,随时说,家里都能给你送来。”
赵雪琴想说几句话,沈晚棠没看她,她眼神黯淡。
沈明珠抱着手臂撇嘴,“真以为高考是大白菜,”
“嫁人了,孩子都生了,一天天的就知道折腾,别到时候钱花了,没考上 竹篮打水一场空,说起来让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