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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翠花这话半点不留情面,尖利直白,堵得萧常顺脸上最后一点伪装都挂不住了。

    他脸色彻底沉下来,语气阴恻恻的:“大嫂,话别讲太绝,都是萧家骨肉亲戚,你这么刻薄,就不怕日后落人口舌?”

    “口舌?”

    刘翠花嗤笑,双手往腰上一叉,底气硬得很,“我踏踏实实过日子、老老实实疼儿孙,行得正坐得端,谁敢嚼我口舌?”

    “倒是你们,亲兄弟有难处不帮扶,反倒天天盼着自家亲人落魄、失败、一无所成!天底下哪有你们这样的骨肉!”

    “想啃老、想借钱、想占便宜,直说就罢了,还要装得人模狗样,拿为家里好当幌子,背地里就想搅黄我家孩子前程!”

    “我呸。”

    周海艳急得脸通红,上前一步还想争辩:“我们哪有搅黄?本来就是实话!女人考什么大学,从古至今都没有这个理!”

    “都结婚生孩子了,还这么不老实,以后有了本事,你就不怕看不上老三?”

    “大嫂,这女人的心可不能养大了,要是养大了,以后就收不回来了。”

    “新时代新政策,国家都允许,轮得到你在这里封建老思想放屁?”

    刘翠花眼神一厉,斧头柄往地上重重一磕,“最后说一遍,从我家门口滚!再吵一句,我今日就闹到大队,让全村长辈评评理,看看你们两夫妻到底有多龌龊!”

    “真是的,去年都闹成那样子了,今年哪里来的脸上门的,以前让你们欺负是我年轻,现在我都这个岁数了,我怕啥,大不了死的时候带你家几个娃,哪里都不吃亏。”

    “现在想想以前的窝囊样,我都后悔了。”

    哐的一声闷响。

    萧常顺和周海艳吓得下意识后退两步。

    刘翠花的话却是留在了他们心里。

    现在他们都不敢赌,要是这人真的发疯,把家里孩子伤了,后悔都来不及。

    两人心知讨不到半点便宜,反而会落个难堪,狠狠甩了甩袖子,冷哼一声,悻悻扭头往老太太屋子走。

    同时大声嚷嚷,“行,你厉害!我们不说了!等他们考砸了、家里败落了,看你后不后悔!”

    狠话撂下,人却灰溜溜逃走。

    看着两人落荒的背影,刘翠花吐了口浊气,站在院门口静了片刻,才压下心头火气。

    她回头看向紧闭的房门,里面安安静静,没有半点被打扰的动静。

    屋里,沈晚棠端坐桌前,笔尖飞快滑动,卷面整洁,字迹沉稳,方才门外的争吵、刻薄的言语,半点没入她心。

    萧恒坐在一旁,正在帮她核对整套模拟试卷的标准答案,眉眼沉静,一丝不苟。

    两人连头都没抬。

    刘翠花放低声音,轻手轻脚道:“没事了,都赶走了,你们继续学,外头再也吵不着你们。”

    沈晚棠这才微微抬眸,眉眼清淡,浅浅一笑:“妈,辛苦您了。”

    “辛苦啥,你们安心学,天塌下来妈给你们顶着。”

    刘翠花笑着摇摇头,又把炕烧上,“还有十天,稳稳当当考,成败无所谓,你们尽力了,家里就知足。”

    萧恒抬眸,温声道:“妈,我们心里有数,稳得住。”

    刘翠花看着两人从容笃定的模样,心里彻底踏实,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安静。

    沈晚棠停下笔,轻轻呼了口气,看向萧恒:“这些日子,麻烦事真多。”

    萧恒放下手里的卷子,侧身看向她,眼底温柔笃定:“越是临近考试,人心越乱、算计越多。”

    “旁人摆烂焦虑,就想拉着努力的人一起坠落;自己不愿吃苦,就盼着别人吃苦落空。”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微微蹙起的眉尖,语气沉稳有力。

    “你不用受任何人影响。这两个月,你熬的每一个深夜、刷的每一张卷子、背的每一个知识点,都不会白费。”

    “我们一起到首都去。”

    沈晚棠看着他清亮坚定的眼眸,心头最后一点微澜彻底平复。

    她何苦为旁人的狭隘龌龊分心?

    老太太那边,萧常顺两口子进去之后直接跪在地上。

    “娘,您就帮帮我们吧,我们真的没办法,现在三个孩子要考大学,以后都是要光宗耀祖的,您一直疼他们,一定舍不得他们在这山里受苦一辈子吧。”

    老太太躺在炕上,眼皮都不动,就跟听不见一样。

    周海艳站起来,拉着老太太的手,“娘,你跟我们住了这么多年,家里孩子都是你看着长大的,你真的任性因为家里没钱这点小事就耽误他们?”

    “娘,您就算不心疼我生的,您也不心疼您自己生的吗?

    “常顺这些日子愁的头发都白了不少,您真的忍心吗?”

    老太太费力的翻了翻身,把手抽了回来。

    “三个供不起就供一个,我一个黄土埋脖子的老太太,你跟我要什么,跟我要,还不如跟你爹坟头上磕几个,让天上掉下来点好东西。”

    萧常顺…

    周海燕咬着嘴唇,眼里闪过一丝狠意。

    “妈,您现在都指望大哥家,萧野是什么人,您心里有数,大哥管不了事,以后您有什么好歹,还要靠我们 。”

    老太太眼皮不动,“我死了我又不知道了,就是摆路上,吓的也不是我。”

    萧常顺…

    他现在发现,萧野的不要脸,滚刀肉样子跟老娘一样一样的。

    他咬牙,“娘,那些东西你就给我们一半,我不多要,就一半就成,彩琴嫁出去了,她的不用给,我们平分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急切,死死盯着老太太。

    老太太沉默了好一会才道,“那些你别惦记了。”

    萧常顺脸色瞬间扭曲,“你真的要把那些东西都给他们。”

    “娘,你怎么这么糊涂,我都退到这里了,你是要逼死我吗?”

    老太太不说话了,没一会响起打鼾声。

    周海燕拉着萧常顺的手,“算了,当家的,等娘想通再说,咱们又不是非要这些东西,就是想留个念想。”

    萧常顺脸色不好,“你就是心好。”

    两口子眼看得不到好,只能离开。

    与此同时,村里的氛围,彻底两极分化。

    距离高考仅剩最后十天,所有跟风报名的人,基本全线摆烂。

    最初的热血、幻想、不甘,早已被枯燥的知识点、浮躁的心性磨得一干二净。

    “算了,不学了,根本看不懂!”

    “十几年没碰书,十天突击能考啥?纯纯白费功夫!”

    “本来就是瞎凑热闹,老老实实种地才是正道!”

    “萧家那两口子怕是也悬,女人家带娃备考,能学进多少东西?等着看笑话吧!”

    很多人嘟囔着自己不学,好像别人学了的都不算。

    村外废弃的秸秆破窑里。

    寒风穿窑而过,呼呼作响,霜气浸透四壁,冷得像冰窖。

    王秀丽蜷缩在秸秆堆深处,身上只裹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薄旧棉袄,双手冻得通红、指节发紫,却死死捏着一支短小的铅笔。

    一截微弱的蜡烛火苗,在风口摇摇欲坠。

    她面前摊着泛黄破旧、缺页少字的旧课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她亲手抄录的笔记。

    现在她对日子越来越难熬。

    每日天不亮就要做饭、洗衣、喂四个孩子,永远都有活干,从清晨忙到深夜,一丁点空闲都被压榨干净。

    豆花婶日日盯着她、拿捏她,不许她碰书、不许她闲着,只要看见她翻书页,轻则打骂,重则直接撕书毁页。

    她没有书桌、没有暖屋、没有家人支持、没有片刻安宁。

    她只能趁着深夜所有人熟睡、趁着白日喂猪洗衣的零碎间隙,偷偷躲进这无人问津的破窑里,借着微弱烛光,争分夺秒啃知识点。

    手冻僵了,就搓两下继续写。

    眼睛熬酸了,就眨两下继续背。

    肚子饿疼了,就忍一忍。

    她没有退路。

    沈晚棠有人兜底、有人疼惜、全家托举,输得起。

    她输不起。

    一旦错过这次高考,她这辈子、下辈子,都要困在这段泥泞不堪的婚姻里,被婆家磋磨、被孩子捆绑、被命运锁死在这片穷山恶水,永无出头之日。

    烛火映着她单薄倔强的侧脸,眼底是近乎偏执的执着。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她也要死死抓住。

    ……

    日子一日日递减。

    九天、八天、七天……三天、两天。

    村里的嘲讽声越来越盛,观望的人越来越多。

    不少人跑到萧家来打听情况。

    萧彩琴来了几回,想要萧恒给自己儿子看看知识点,萧恒不管,也管不了。

    最后两天,刘翠花干脆直接闭门谢客。

    萧老头安分守家,沉默做事,再也不敢听旁人挑唆。

    刘翠花跟萧野一起日夜带娃,把三两个孩子照顾得安安稳稳,连哭声都尽量压到最低。

    全家所有人,倾尽所有,给两人营造出绝对安静、绝对安稳的冲刺环境。

    最后两日,沈晚棠和萧恒不再刷新难题,只复盘错题、梳理框架、背诵重难点、调整心态、养精蓄锐。

    笔尖起落从容,眼神清亮坚定。

    熬过风雨,熬过流言,熬过算计,熬过无数个不眠之夜。

    所有蛰伏,皆为最后一战。

    考试前夜。

    大雪悄然而至。

    漫天白雪纷纷扬扬,落满山头、落满田埂、落满萧家小院。

    一夜风雪,洗净尘埃,天地素白干净。

    屋内灯火温和。

    萧恒替沈晚棠整理好准考证、户口本、一寸照片、笔墨文具,整齐叠放妥当。

    他抬眸看向身侧的妻子,眼底盛满温柔与笃定。

    “棠棠,明天别慌,就想着我也在。。”

    “以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沈晚棠点点头。

    他们不在一个考场,去了之后还要找自己的位置。

    天还没亮,雪还在下。

    细碎的雪粒被北风卷着,打在窗纸上沙沙轻响。

    刘翠花半夜就已经起来了,灶房里柴火噼啪,一股白面馒头和煮鸡蛋的香气慢慢漫开。她特意舍不得放的一点红糖,也化在热水里,装在了一个磨得发亮的搪瓷缸子里。

    她轻手轻脚,生怕惊醒屋里看书的两个人,也怕吵醒团团圆圆。

    萧野更早。

    他在队上借了驴车,已经收拾妥当,在木板上铺了厚厚的干稻草,又盖上两床旧棉被挡风。雪地上他来回踩了好几遍,把道上容易打滑的地方都记牢。

    “妈,驴套好了。”

    沈晚棠是被萧恒轻轻摇醒的。

    睁开眼时还有几分茫然。

    萧恒凑近吻了她一下子,“棠棠,该起了。”

    沈晚棠坐起来坐起来,看着桌上摆得整整齐齐:准考证、户口本、两支削好的铅笔、一块橡皮、还有一张萧恒手写的注意事项,才明白,这一天,真的来了。

    “冷不冷?”萧恒把一件厚实的蓝布棉袄披在她肩上,又替她拢紧领口,“不用紧张,我们练过的,足够用。”

    沈晚棠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住他的手背:“我不慌,就是有点……不敢相信真到这天了。”

    两人出来的时候,刘翠花立刻迎上来,把热馒头、鸡蛋、红糖水包进一个粗布小包。

    “吃两口垫垫,别吃太饱,也别空着肚子。考得好妈替你们高兴,考不好也没啥,回来咱们好好过日子,谁也不能笑话咱家。”

    她说得豪爽,可眼底藏不住紧张,悄悄攥紧了衣角。

    “孩子你们别担心,有我在呢。”

    萧老头站在廊下,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憋出来一句:“路上……小心。”

    经过上次被挑唆的事,他心里有愧,不敢再多嘴。

    走到院子口,一个人站在那,身上都是雪,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沈晚棠一眼认出来。

    “林春霞,你站在这做什么?”

    林春霞眼里带着几分狂热,手里捏着一个小布包,“棠棠,我们还跟以前一样好不好。”

    “这是我专门给你做的,你拿着,我也希望你能好好的,真的,我们以前那么好。”

    沈晚棠面无表情,“那个跟你好的沈晚棠已经死了,被你亲手杀的,林春霞,别在这装了,你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好。”

    “你还能在这站着,是因为我想看看你做后能把自己活的多可笑。

    驴车“哒哒”碾过薄雪,留下两道深深的拥抱辙印。

    刚出村口,就看见不少人也往公社方向去。

    有几个之前喊得最凶、报名最热血的年轻人,两手空空,只是去看热闹的,边走边说笑:

    “我就不去遭那个罪了,书根本看不懂!”

    “走,去看看萧家那两口子出啥洋相,之前装的那么久,是不是就是不想干活躲懒。”

    “一个生过娃的女人还考大学?我赌她坐不到交卷就得哭着出来!”

    他们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到驴车边上。

    萧恒眉峰微蹙,下意识把沈晚棠往自己身侧挡了挡。

    沈晚棠却淡淡望着飞速后退的土坡,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萧野在前面赶驴,耳朵听得清清楚,转头大吼,“要是谁在逼逼,以后我天天晚上到你们窗台下面听去。”

    话落,只扬鞭轻轻抽了下驴屁股,驴车跑得更稳更快。

    快到公社大门口的时候,沈晚棠忽然瞥见一道单薄的身影。

    是王秀丽。

    她没有驴车,也没有棉袄,身上那件薄衣几乎挡不住风雪,头发乱糟糟的,裤脚湿了一大片,脚上连鞋都没有,脚已经冻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看样子她是连夜从家里跑出来的。

    昨夜豆花婶发现她藏在柴草堆里的笔记,大发雷霆,不但撕了本子,还把她锁在柴房,勒令她不准去考试,更是把她对鞋都拿走了。

    王秀丽趁全家人熟睡,掰断一根木栅,赤脚踩过冰冷地面,一路几乎是半跑半走,赶了几十里雪路。

    她脸色发白,嘴唇乌青,可手里死死攥着皱巴巴的准考证,像攥着自己唯一的命。

    豆花婶和她儿子跟在后面不远处,骂骂咧咧追过来:“王秀丽!你给我站住!不要脸的东西!还敢去考?回家!”

    王秀丽浑身一抖,却没有回头,咬紧牙关,拼命往考点大门冲。

    门口维持秩序的干部看见这阵仗,立刻上前拦住了追人的母子俩,厉声告诉她:国家允许已婚妇女参加高考,谁也不许拦着考生进场。

    豆花婶气得跳脚,“她是我孙子的妈,家里都几个孩子了,她连家都不管了就来干这些不务正业的事,我要把她追回去有啥错?”

    不管她怎么说,干部就是不让她进去。

    豆花婶子拿干部没办法,只能叉着腰在外面破口大骂,引来一圈围观的人。

    沈晚棠看着那道孤绝的背影,心里轻轻一叹。

    萧恒低声道:“别分心,我们该进去了。”

    萧野把驴停在路边,郑重地把布包递过来:“放心考,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记住,还有我呢。”

    沈晚棠垂眸想想,“萧野,你去那边的人家不管是借,还是买,找双鞋来。”

    萧野看了沈晚棠一眼,嘴角勾了勾,转身就跑,

    不到五分钟,他拿了一双男式的棉鞋过来。

    沈晚棠接过,点点头,和萧恒并肩,拿出准考证,过了核验口。

    考场里煤炉烧得并不旺,几乎就是摆设,寒气依旧钻骨头。

    一张张木桌摆得整齐,不少考生坐立不安,手心冒汗,有人不停搓手,有人不停叹气,还有人脸色惨白,一看就没好好复习,纯粹来走个过场。

    沈晚棠看了眼刚好跟自己一个考场的王秀丽,走过去把鞋给她。

    王秀丽微愣,“你…”

    沈晚棠淡淡道,“穿着吧,要是残废了,更走不出去了。”

    王秀丽眼眶湿润,这些日子不管多少苦她都没有哭,她知道眼泪没有用,可现在看着这双鞋,他的眼泪再也压不住,那眼里的泪花只是一瞬,就用力擦了,点点头,嗓音沙哑的开口,“谢谢,谢谢你。”

    当监考老师拆开密封试卷袋的那一刻,整个屋子瞬间安静。

    “现在,分发试卷,正式开始考试。”

    纸张沙沙传递。

    沈晚棠指尖捏住试卷的一瞬,反而出奇地平静。

    那些无数个深夜,煤油灯、炭笔、萧恒耐心的讲解、刘翠花温柔的守护、萧野默默扛下的农活、村人刻薄的闲话,全都往后退去。

    只剩下题目,和她手里的笔。

    她深吸一口气,笔尖稳稳落下。

    门外,大雪还在飘。

    萧野靠在驴车上,眼睛死死盯着考场大门,心里默默许愿:棠棠,一定要考上,一定要走出这里,我还要给你挣那个连成片的四合院。

    而村里,萧常顺、周海艳、萧彩琴家里,他们的孩子坐在考场里心神大乱——临考前还在算计怎么借钱、怎么占便宜,根本没有沉下心读书,一看见题目脑子一片空白。

    晒谷场上,不少村民聚在一起唠嗑,随意的谈论着谁家的孩子能考上 谁家的孩子估计考不上白浪费钱,谁家的孩子估计能考上,家里又没钱。

    一个个大声的谈论着,好像就把人家的家底给摸清楚了,真的知道他们的日子是啥样子一样。

    家里,刘翠花一直去外面看。

    萧老头小声道,“你别看了,外面冷,生病了又心疼买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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