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青城。
怀安巷。
巷尾开了一家女装店，十·黎。
巷子是统一建筑风格，原本是居民巷，但是环境清幽，靠着翠湖，夏日里水波荡漾，天然地理位置好，后来经过开发，这一片开了不少店面，每天顾客也络绎不绝，是来这里旅游打卡必经之地。
程黎这家店上下两层，一层卖普通服装，二楼是私人订制。
人总是贪心的，不甘心的。
她从高中的时候就幻想过自己未来的样子，可是她到了29岁的时候，才终于开始实现。
现在，她手里有了一定本钱，就想着折腾一下，做量身定制、原创设计，价位根据面料、做工难度、设计风格不同，几千到几万不等。
刚刚来这里的时候，确实没什么客户群体，但是架不住她眼光好，设计独到，回头客百分百，有位阔太太在更年期激素的作用下，身形走样，想参加女儿的订婚宴体面光彩一些，在程黎这里定了一次衣服，没过几天就上门做了第二款，并且介绍了不少顾客。
上午十点，年轻的助理小漪敲开二楼的门，“黎姐，陈太太打电话来，催得急，说宴会提到后天了，给我们加时费，让赶工期。”
原本还有一周的时间。
现在仅剩三天。
程黎拿着软尺，正在给苏太太量着手臂维度，苏太太是她店里第一个客户，也给她带来了无数精品客源，她笑了笑，“小程啊，你的生意现在越来越好了。”
“还要感谢苏太太的照顾。”
程黎弯唇，“老规矩，给您打85折，工期十天之内送到您家中。”
她们这些有钱人，从来不在乎这么点折扣，她们选的布料，刺绣的工艺，哪一样都比她的设计费高，但是这些人想要的是待遇。
是跟其他顾客不同的待遇。
是她帮你引荐了顾客，你得念着她的情分，给她提供不一样的情绪价值。
定制工期都是半个月，只有这位苏太太是十天。
苏太太笑着，选了布料跟绣样就走了。
程黎一边记录好尺寸一边对小漪说，“怎么这么突然，你联系一下柏老师，问问她绣好了吗。”
走下楼，一楼几排展示架挂满了各种款式的衣服，年轻的女店员正在帮顾客选尺码，西北角隔开了一个十平米的空间用作直播，里面传来新招直播小妹的声音。
“对的，我们是舒凡女装，改了名，新名新气象嘛~现在给大家过一下款哦，最近上了很多新款。”
-
程黎来到柏老师住的小区，柏老师刺绣手法精湛，简直是她找到的宝藏，跟她同样手艺的要价高的离谱，而且鼻孔朝天，很难说话，更不能催工期。
也不能改动绣样图案，程黎最初接了几单，找的刺绣老师，花了钱，还要哄着对方，那几个太太们不满意绣样图案太老气，不按照设计要求来。
会绣的老手艺人大多都顽固。
“柏老师，你在家吗？”
房门打开。
一阵清新沐浴露的味道扑面而来。
开门的男人刚刚洗完澡，穿着黑色短袖，长裤，手里拿着毛巾随意擦了擦头发。
水珠沿着高挺的鼻梁滴落。
“她在休息，昨晚上赶了工。”男人声音沙哑，低沉，漆黑的瞳仁扫过程黎的脸，眼眸微缩。
柏青屿已经认出了她。
其实从母亲这段时间跟他闲暇聊天时提起这位程老板，提起过她的名字，柏青屿就在想，会不会是她。
世间重名的人有很多。
她没怎么变化。
如果非要说变化的话，就是她更漂亮了，五官完全舒展开，带着女性成熟的韵感跟攻击性的美貌，跟懵懂的青春气不同。
柏青屿侧开身。
程黎并不是一个压榨劳动力的朱扒皮老板，跟柏老师合作的这段时间她也知道柏澜的性格。
柏澜在卧室里喊了一声，“小屿。”
柏青屿走进去。
程黎透过卧室缝隙，看了一眼，看着男人扶着柏澜坐在轮椅上，弯腰帮母亲穿鞋。
程黎移开视线，她看向墙壁上挂着的奖状。
电视柜旁边放的奖杯。
之前每次，都是柏澜将衣服送到店里，或者是让助理小漪过来取，她很少来这里，偶尔来过一次半次，也很少打量人家家中的装修，更别说仔细端详人家儿子高中，初中，大学时候的奖杯。
奖状上的名字。
她微怔。
然后挑了挑眉。
轮椅摩擦地面发出轻响。
程黎回神，“柏老师，陈太太这一单三天后就要，您看能不能加个急，我这边给你加急费。”
眼前的中年妇人，身形清瘦，长发用黑色普通鲨鱼夹夹到脑后，脸上一根碎发都没有，左脸烧伤的疤痕清晰，她似乎并不在乎旁人眼光，风骨独存，只以自己而活。
“嗯，那你明天晚上来取。”
其实程黎第一次见到柏老师还是有些惊讶的。
一个中年女人，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静美貌，她是想如果是自己，她绝对做不到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她甚至会低着头，尝试用头发盖住脸，但是柏澜没有。
“明天下午好吗？”得给她一天的时间约陈太太试衣服，万一有变数，临时能修改，她拿出手机，算了一下加时费，“柏老师，这次给你加这些，我保证下次尽量减少这种突发情况。”
柏澜坐在绣案前，手里捻着针，点了头。
但是既然是突发情况，又怎么能减少得了。
最主要的是，这几位阔太太私人订制的单都是五位数起步，得罪其中一位都是自己的损失。
程黎几步走到柏澜身边，“柏老师，不如你收我为徒吧，我们师徒合力，复杂点儿的你来，简单点我来处理。”
她看着柏澜的针法，巧夺天工，双面绣艺。
柏澜沉默，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似乎是在思索。
程黎当下走到客厅，端起桌面上的一个陶瓷杯，里面应该是泡了茶水，盖着盖，还是温热的。
她端到柏澜面前，“老师，请喝茶。”
柏青屿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看见程黎举着茶杯一副讨喜乖巧的样子。
柏澜说，“你心浮气躁。”
程黎回，“都怪天太热。”
柏澜看了一眼，“你真想学？”
程黎直接把茶杯塞到柏澜手里。
程黎其实还有一个想法。
那就是柏澜的手艺实在是巧。
要是拜了师，关系更进一步，有事好商量。
柏青屿这才适合插话，“妈，杯子里是我冲的感冒灵。”
柏澜掀开杯盖，程黎呵呵轻笑两声缓解尴尬，走过去自来熟地帮柏澜捏了捏肩膀，“老师。”
-
程黎这几日来柏澜家比较频繁。
她有时跟柏青屿打了个照面，点点头。
今晚她在柏老师家吃饭。
这段时间，跟柏老师也熟稔了些，只不过柏澜这人，像是没有波澜的温水，没有起伏，没有情绪。
正吃着，柏青屿回来了。
柏澜有些惊讶，“你这几天休息吗？”
从青城市区到这里，20多公里的路程，以往柏青屿每周回来一次。
但是现在，几乎每天都回了。
“嗯，不忙。”柏青屿洗了手落座，坐在程黎对面。见程黎要起身盛汤，汤勺朝向他的方位，他起身，拿过汤勺，舀了一勺盛在她碗里。
柏澜看了一眼，没说话。
程黎道了谢。
晚上八点半。
程黎离开，柏青屿拿起车钥匙起身跟上，“我送你吧。”
柏澜再次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儿子。
柏青屿开着车，程黎坐在副驾驶，两人客套地寒暄了两句后，柏青屿余光扫过她的脸。
“这么多年了，你没怎么变。”
叙旧的开场白。
程黎笑了笑，“你也没变啊。”
接着感叹，十年光景弹指间。
将程黎送到家，柏青屿的车驶入地下车库，“谢谢你给我妈妈找了份工作，她从小就跟着外婆学习各种绣法，她的情况你也知道，不爱出门，每天忙碌些，会很充实。”
这样就不用整天胡思乱想。
跟深宫等待宠幸的妃子一样，每天盼着周裕安什么时候来一次，小住两天。
“柏老师技艺精湛，想要约她定制刺绣的人数不胜数。”
看着程黎下车的背影。
柏青屿心想并不是，在程黎没有来青城之前，柏澜一个月也接不到一个单子，她性格冷僻不好沟通，再加上现在慧眼识珠的人很少。
一款女士挂在包包上的公仔卡扣脱落，掉在副驾驶位。
巴掌大。
一个小女孩，撇着嘴的造型，头上顶着一个大大的红色蝴蝶结。
就在两分钟之前，还挂在她包上。
程黎刚刚下车没走远。
如果这个时候他喊她一句，她应该会过来拿走。
但是柏青屿想了想，没有喊。
将小女孩放在掌心上。
高中的时候，班里几个男生给周围校区几个校花评分，评分最高的就是九中的程黎。
柏青屿见过她很多次。
他在校外兼职，她也在。
那场大雨，两人在同一把伞下躲雨。
手臂肌肤不经意蹭到一起，一秒钟，他绷紧手臂，她又侧身拉开距离。
只有那皮肤相触微妙的一秒，他到现在，都没有忘记过。
但是，这并不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只不过她应该早就忘记了。
他当时带着耳机，血气方刚的少年第一次声音有些发紧，问她，“你要听歌吗？”
她声音也好听，“不了，我要听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