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城到幽州的路,刘姁用了一天半。
大部队押着俘虏,走不快。
灌何骑马走在队伍前列,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后面的队形没散。
刘姁骑在马上,跟在队伍中段,左手握着缰绳,右手搭在鞍侧。
她的刀还挂在腰间,卷了刃还没来得及去修。
第二日午后,远远看见了幽州的城墙。
城不大,土墙夯的,墙头上插着几面匈奴的旗。旗面被风吹得卷起来,看不清上面的纹样。
灌何策马从前面退回来,勒住马跟刘姁并排。“到了。里面大约还有四千人。城矮,墙薄,正面硬冲的话——”
“不冲。”刘姁说。
灌何看了她一眼。
刘姁抬手指了指南面。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一层灰蒙蒙的尘土,慢慢地往这边移,像一片压着地面的云。
“那是谁?”灌何眯着眼看了片刻。
“绛侯。”
尘土越来越近。马队和步卒混在一起,旌旗被风扯平了,上面一个"周"字,黑底红边。
行军的脚步声混着车辙碾土的响声,从远处一路铺过来,像潮水慢慢涨上滩涂。
最前面一骑脱离了大队,朝刘姁这边纵马过来。马停住的时候,后腿在冻土上蹬了一下,刨出一个浅坑。
周勃翻身下马。高、瘦、肩宽、甲胄裹在身上像第二层皮。
他几步走到刘姁马前,拱手行礼,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殿下,时机就在今夜。"
刘姁下了马,站在他面前。"周叔辛苦。"
“青石口一役,殿下打得漂亮。周勃说完,偏头朝幽州城墙那边扬了扬下巴,“冒顿第四子,稽粥就在里面。他手里还剩四千多人,骑兵不足千人,城不大,四面平地,打下来不难。”
刘姁听着周勃的声音,看着不远处土夯的城墙,转头对灌何道:
“以后这座城会建起我大汉最坚固的城墙。”
灌何回望来路,视线落到幽州城墙上,回道:
“殿下有此心,乃蓟北生民之幸。”
刘姁笑了笑没有说话,看向周勃,周勃顿了一下,看向刘姁:
“幽州城好打,但打下来之后,冒顿那边不好收场。老单于病重,几个儿子正抢位子。这时候对稽粥或擒或杀都不合适,若擒之,断了稽粥的掌权之路固然是好,可若使冒顿长子伊律即单于位,凭他嗜杀好功的本性,北境只怕永无宁日,若杀之,只怕冒顿剩下的几个儿子会拧成一股绳,先替稽粥报仇,再回去争……"
周勃沉默半晌,又道:
“此次东线所布骑兵,都是稽粥的心腹亲兵,青石口后损伤大半,他已……不想再战。”
“所以……他想谈?”刘姁说。
周勃没有否认。“殿下想不想谈?”
刘姁转过身,看着幽州的城墙。墙头的旗还在卷,风从北面来,吹得她身上的灰袍贴紧了后背。
“谈可以。”她说,“但我要诚意。”
——
谈判设在幽州城外一里处。
一座废庙。不知道从前供的是什么神,泥像倒了,香炉翻在地上,门板只剩半扇,上面有几道刀痕,旧的,生了黑锈。
刘姁去的时候只带了灌何一个人。她没穿甲,只穿了一件灰布长衣,腰间挂了一把短刀,袖子卷了两圈,露出半截小臂。
她走进废庙的时候,稽粥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比她想象得年轻。冒顿的儿子,应该不过二十出头。脸上带着伤——左颧骨上一道裂口,结了血痂,还没落。他坐在一张翻过来垫平的供桌上,身后站了两个亲卫。
刘姁在他对面坐下。供桌对面没有凳子,她直接坐在一根倒了的柱子上。
灌何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刀柄上,没说话。
稽粥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说了一句汉话,口音生硬,但听得懂:"汉人的公主。"
“四王子汉话说的不错。”刘姁说。
稽粥没有接她的话。他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的短刀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她脸上。
“我的妻子是汉人,所以我学了汉话。”
刘姁重新去打量稽粥,剑目深瞳,阔面高颧,左耳点缀金环,不语如刃。
此人,不简单……
“四王子的旗还插在幽州城墙上……”刘姁说,“倒是不曾想还当自己是大汉的驸马?”
稽粥的脸沉下去一瞬。他前倾了半个身位,盯着刘姁的眼睛,声音压低了:
“匈奴的儿郎可以退出幽州城,但大汉需付我茶盐布匹。”
“看来四王子不想谈。”刘姁并未生怒,言语平静。
稽粥神色一顿,蹙眉道:
“若非我们的单于病了,你以为你能与我在此谈和?”
“你们趁着我主病重毁约南下,如今西线被阻,东线被折一翼,竟还敢妄言?”刘姁说,声音平得像一盆静水,
“四王子莫不是欺我年少?”
稽粥的嘴唇抿紧了。他脸上那道血痂随着咬肌的收紧微微鼓起来。
刘姁从怀里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来,放在两人之间的供桌上。
“退兵三百里。”刘姁说,“幽州以东的匈奴骑兵全部撤回草原。你回单于庭,替我带一句话给冒顿单于:大汉的北境,不再是他骑马逛一逛就能拿走的地方了。”
“如果我不答应呢?”
“你出不了幽州。”刘姁站起来,“城外有两万汉军。你手里只有四千多人,守一座土墙都酥了的小城。我不是来求你的。”
她把那一卷帛书留在供桌上,没有收回去。然后转身朝庙门口走。
灌何跟着她转身。两个人的靴子踩在碎瓦片上,咔咔响。灌何走了一步就停住了,手还搭在刀柄上,背对着稽粥,像一堵竖着的墙。
刘姁走了三步,稽粥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
刘姁没有回头。
“如果你善待大汉的公主,或许她会告诉你。”
稽粥闻言,面色越发深沉,冷声道:
“我的妻子如今是胡人的阏氏,不再是你汉人的公主!”
刘姁走完了最后一步,跨出门槛。
门外的风吹进来,把供桌上那卷帛书的边角吹得微微卷起。
她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像一片薄雪落在石头上:
“吾望四王子谨守今日之约。”
灌何跟在她身后出了废庙。庙门只剩半扇,他顺手带了一下,门板晃了晃,没有合严。风从门缝里灌进去,吹着那卷帛书,帛面一开一合,像一个人在慢悠悠地点头。
两天后。
稽粥的兵从幽州撤了。
走得很干净。城里的匈奴旗被收走了,墙头上光秃秃的,只剩几截断了的旗杆。
刘姁骑马进城的时候,街上没有人——百姓早就跑了,门板从外面封着,窗棂上挂着风干的菜叶。
她骑马走到城中最高的那栋楼前,下了马,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上了二楼。
窗朝北开。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匈奴骑兵的马蹄印子在雪地上拖成一条灰色的带子,远远地往北延伸出去,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天和地相接的那条线上。
灌何从楼下上来,站在她身后。“如公主之言,稽粥北退三百里。”
刘姁没有回头。“派人再跟三十里,立瞭望塔。”
"遵命。"灌何顿了一下,"绛侯来问,要不要趁势往北压一压?"
"不压。"刘姁说,"让他就地休整。派人回蓟城,告诉阿翁,幽州已定,不日回师。"
灌何应了一声,没有马上走。他站在刘姁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公主,"他说,"我观稽粥之言,宝元公主在匈奴尚安……"
刘姁看着窗外远处那条渐渐消失的灰色带子,片刻只轻声道:"嗯……"
灌何没有再接话。他转身下了楼,靴声在木梯上一级一级地沉下去,越来越远。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不急,落在窗台上,薄薄一层。
——
回长安的路上走得不快。
车驾在官道上慢慢行着,前后各有一队骑兵。前面是灌何拨的五十骑开道,后面是刘姁派的两百步卒护送。马车上没有旗帜,看不出是皇帝的车驾——刘邦自己要求的。
“扯那些旗做什么,招风。”
他坐在车里,靠着车壁,膝上搭着一张薄毯。车里生了一个小炭炉,炉上坐着一只铜壶,水咕嘟咕嘟地响着。
他当然不会看书,但也没有看窗外,手里捏着一卷东西——封着的,没打开。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官道两旁的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出来,像干瘦的手指。
走了半日,外面有骑兵凑近车帘,马蹄踏在冻土上的声音慢慢靠过来。
"陛下。"
"嗯?"
"燕王殿下……”
刘邦掀开车帘,探出半张脸。风吹得他花白的头发向后飘起来。
“燕王殿下嫌咱们走的太慢……打马先行了……”
刘邦听完,愣了一瞬。然后他把车帘放下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轮子碾着冻土上的碎石子,咔哒咔哒地响。车里那只铜壶还在咕嘟着。
过了很久,车里传出一声嘟囔:
“放肆放肆,简直放肆……”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刘邦的侧脸。他低着头,手里还捏着那卷帛书。
封皮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写得丑,笔画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压得很深。
"燕王刘姁。"
四个字。笔画最重的那一横,墨洇到了帛背。
刘邦把帛书收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炉上的铜壶喷出一缕热气,白蒙蒙地升起来,散了。
车轮继续向前。
长安还有很远。
刘姁那兔崽子急,他可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