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刘姁的队伍出了函谷关。
崤函道是出了名的“车不方轨,马不并辔”,很不好走 。
若是刘姁一人轻骑三日便可疾驰而过,可此行他们辎重颇多又多逢阴雨,不由地便慢了许多。
出了关之后,天地骤然开阔起来。
关中平原的沃野被抛在身后,迎面而来的是黄土与枯草交织的塬地,路边的树越来越矮,房子越来越稀,偶尔经过一座村庄,村口蹲着几个老人,看着这支长长的队伍从官道上走过去,目光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见惯了过路人的漠然。
刘姁骑着黑马走在队伍前列,没有催马疾行,也不曾放缓,只是以稳定的速度向北。沿途的驿站都有提前备好的粮草和宿处,队伍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多做停留,休整一夜便继续赶路。
灌何策马走在刘姁旁边,手里展开一卷皮图,指着前方的一处标注:
“再走三日,过太原,然后转道往东北,大约十日后可到代郡境内。”刘姁看了一眼他指的位置,点了点头:
“沿途有没有什么值得停一停的地方?”
灌何想了想:“太原以北有一座旧城,叫晋阳,从前是赵国的旧都,城墙还在,但已经荒了大半。再往北就是雁门了。”
“那就去看看。”刘姁说。
队伍过了太原之后,路越来越难走,官道变成土路,土路变成碎石路。
四月中旬的天气已经暖和起来了,但越往北走风越大,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干冷,像是冬天还没走远。
路上偶尔能看见一两队商旅,赶着骡子驮着货物,见了他们的队伍远远就避到路边。刘姁没有停下来问话,目光从那些商旅的货物上扫过,又收了回来。
第十七日,队伍才进入代郡境内。
代郡的边界没有界碑,没有哨卡,只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横在官道前面。河床很宽,河底全是圆润的石头,被太阳晒得泛白。
刘姁策马走下河床,马蹄踩在石头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踩在一盘散落的棋子上。她走过河床的时候,灌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殿下,过了这条河,就是代郡的地界了。”
刘姁没有回答。她勒住马,停在河床中央,抬头望了一眼前方。
代郡的天比长安低,云压得很实,一团一团地堆在地平线上。
她的目光越过那片低垂的云层,落在远处模糊的山脉轮廓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策马继续向前。
走过河床之后大约两个时辰,前方开始出现人迹。先是路边的田地——新翻的土,湿润的、深褐色的,垄沟修得整齐。
接着是几间农舍,屋顶的烟囱冒着细瘦的白烟,在风里斜斜地飘着。再往前,官道两旁开始出现人。一开始是几个农人,站在田埂上远远望着;然后是几个老人,拄着拐杖站在路边;再然后人越来越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挤在官道两旁,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队伍最前面的那匹黑马上。
刘姁放慢了马速,她看见了一个人。
窦漪房站在官道正中间。
她穿了一身素色的长衣,头上没有任何首饰,只在腰间系了一条深色的带子。
她的身后站着数十人——衣着各异,有穿官服的、有穿布衣的、有穿甲胄的,高矮胖瘦不一,但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样东西,帛书、竹简、木匣、铜印。
窦漪房迎着刘姁的目光,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
她站在那里,等着刘姁策马走到她面前,停住,然后她双手交叠,行了端正的礼。她身后数十人跟着她一起行礼,动作整齐,没有多余的声音,风把他们的衣摆吹得微微晃动。
“臣等参见燕王殿下!!!”
刘姁翻身下马。
“臣,代郡郡丞窦漪房,代郡守以下官吏、雁门云中二郡所遣军吏暨代郡父老,恭迎燕王殿下入代。”
窦漪房十分清亮,话罢,她直起身来,目光落在刘姁脸上,声音平稳,
“自殿下受封以来,代郡军民日日翘首以盼。今日殿下终于到了。”
“臣等,恭迎燕王殿下!!!”
数十人的声音汇成一股,在旷野上传出去很远。
刘姁的目光从窦漪房身上移开,扫过她身后那些人——有须发花白的老者,有正当壮年的军吏,有衣着朴素的郡吏。
她的目光停在那位银髯老者身上。“你是代郡郡守?”
“臣周彰,代郡太守,拜见燕王殿下!”老者拱手躬身,声如洪钟。“臣与代郡上下,等候殿下多时了。”
刘姁看着这位佝偻着腰、声音却依然洪亮的老人,道:“代郡的田,今年种得如何?”
“回殿下——”周彰顿了顿,像是没料到燕王问的第一句话是这个,“代郡土薄,春耕比关中晚半月,但今年雨水尚可,若无大旱,收成应当不差。只是北边的匈奴……”
“北边的事,我来了。”刘姁说。
周彰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刘姁,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深深地躬下身去。
刘姁没有扶他,只是翻身上马,往代郡城的方向走。
窦漪房跟在她身侧,落后半个马身,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她的侧影里:
“殿下入城之后,燕王府已经收拾好了。雁门云中两郡的军吏也已经到了,各营的驻防舆图和兵册都已备好,随时可以呈阅。”
刘姁点了点头。她从怀里取出张良偷制的柳笛,吹了一声短促的响。那笛声在风中传出去,像一声细长的雁鸣。
“漪房,代郡如何?”
窦漪房沉吟片刻,勒马回首而望,道:
“气候苦寒,地瘠民贫,常年刀兵不止,但……此地百姓、戍卒、官吏,多为将士遗孤,故而习于骑射、尚武轻生,性情比中原腹地的人更浓烈、更直接。”
“好地方……”刘姁一马当先,话音未落,身下的马便如离弦之箭般飞出,在这无垠的荒原之上,她放声高歌,她的身后,一匹又一匹马追随而来……
——
长安,未央宫。
刘邦在刘姁离京的第四天发现了真相……
那天忽然想起来要找张良议事。
至于议什么事……
这已经不重要了。
中常侍李兖去了留侯府一趟,回来时脸色有些微妙。
“陛下,留侯府上无人。”
“无人?”刘邦正在批阅奏疏,头都没抬,“子房出门了?”
“仆人说……留侯前几日收拾了行装,说是去北边访友。”
刘邦的笔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李兖的脸。“北边?哪个北边?”
李兖没有回答,只是把腰弯得更低了一些。
刘邦放下笔。“老三离京几日了?”
“回陛下,四日。”
刘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樊哙呢?去把樊哙给朕叫来!”
樊哙来得很快。他站在殿中,甲胄齐全,像一堵沉默的墙。刘邦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开口时声音带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压抑:
“舞阳侯,你老实告诉朕——燕王走的时候,北军营里少了多少人?”
樊哙没有立刻回答,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片刻后,他低声道:
“校尉六人,都尉四人,裨将两人,郎中令一人……另有郎卫百人,是陛下允诺拨给殿下的。”
“还有呢?”
樊哙沉默了一会儿:“还有五百步卒,是殿下……带走的。”
刘邦深吸一口气。他转过身,背对着樊哙,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代郡、雁门、云中,那片被标得密密麻麻的北境之地。
他久久没有发声。
李兖站在角落里,悄悄地看了一眼樊哙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刘邦的后脑勺。殿里的香炉烧着,一缕青烟从炉盖的缝隙里飘出来,散了。
刘邦忽然转过身来,指着那幅舆图,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是怒还是笑的气息:
“那贼怎么不把整个长安城给她搬过去!!!”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的代郡位置重重戳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一点戳穿:
“张子房那老狐狸,朕让他做个太傅,他推三阻四,说要习什么狗日的黄老之道!结果呢?怎么跟着老三就跑得这么快!”
他转身看向樊哙,目光落在对方紧抿的嘴唇上:
“杀狗的,朕问你——她走的时候,你是不是还塞了别的东西给她?”
樊哙低声道:“臣还给了殿下一套皮甲,是……臣自己打的。”
刘邦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好好好……你们都是恩若父子的血亲!老子就是你们拿来开涮的嘛!!!”
“滚滚滚——”
樊哙转身就跑,就差捂着耳朵滚出去了……
刘邦重新坐下来,拍得桌案摇摇欲坠,气呼呼地拿起那卷批到一半的奏疏,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搁下了。
他气得心口疼……
“罢了罢了,挖就挖吧……只要别把朕的未央宫拆了带走……”
“……”
“狗东西!!!”
“老子怎么养了这么个玩意儿……”
刘邦骂骂咧咧地低头继续批阅奏疏,手指在纸页上划了一下,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闭上眼睛,他咬牙道:
“去查查,还有谁被她一起带走了。”
李兖弯着腰应了一声,慢慢退出了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