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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邦狠狠喘了几口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鲁元的娃儿……那是你外甥,不是大侄儿!”

    刘姁斜斜地靠在吕雉身上,像只没骨头的猫,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吕雉的衣带,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声音懒洋洋的:

    “我说是大侄儿,就是大侄儿。”

    刘邦只觉一股血直冲脑门,眼前阵阵发黑。他猛地转身,几步踱到案几旁,抡起拳头“哐哐”地捶着桌面,震得上面的竹简哗啦乱响:

    “夏侯婴家就阿赐一个独苗苗!你……老天怎么不叫夏侯婴劈了你呢!”

    刘姁闻言,原本懒散的神情微微一滞,随即转为一副失望透顶的模样,眨巴着眼睛看向吕雉,吕雉微微颔首,嘴角竟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刘姁得了吕雉首肯,登时精神更振,长叹一声,拖长了尾音道:

    “那这样好了——阿姊生的女娃儿呢,就姓刘;男娃儿嘛,便随了夏侯家的姓吧。往后女娃儿承阿姊的王爵,男娃儿袭汝阴侯的爵位……也是两全其美,算他们夏侯家占了个大便宜!”

    刘邦正捶着案的手猛地顿住,他满脸不可置信地瞪着刘姁,又转向吕雉,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指着那个正冲他笑得一脸嘚瑟的孽障:

    “老子……老子什么时候答应给鲁元王爵了?!”他声音都劈了叉,又猛地扭回头,手指几乎戳到刘姁鼻尖,“孽障!休在这里自说自话!你当这天下是给你过家家的不成?”

    “阿翁……”刘姁瞬间换了副表情,满脸委屈控诉,一双眼睛水汪汪的,一边死死抱住吕雉的胳膊不撒手,一边期期艾艾地嘟囔,

    “你方才明明亲口说的,说什么我有蒙恬之功……就这么一丁点儿小小的愿望,你都不肯应我?刚才夸我的话,别是唬我的吧……”

    刘邦被她这副无赖模样气得直乐,他是真乐了,倏地起身叉着腰来回踱步,嘴里反复念叨:

    “小小的……呵呵……小小的……”他边念叨边重重地点头,“看来还有大大的在后头等着老子喽……”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吕雉,这时轻轻拍了拍刘姁的手背,拉着她在刘邦对面施施然坐下,语气平淡:

    “这本就不是什么大事,陛下何必阴阳怪气的,倒吓着了孩子。”

    “吓着她?!!”刘邦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一般,“她是个天生的杀才,我能吓着她?能吓着她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正说着,李兖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进来。

    吕雉挽起袖子,亲手将帕子浸透拧干,细细地给刘姁擦脸,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李兖,去拿些热乎的吃食来,再跑一趟长秋宫,把宝珠那身新做的衣裳拿过来。”

    李兖躬身应是,低着头退了出去,顺手将宣室殿内所有侍立的宫人一并带走,殿门轻轻合拢……

    偌大的宣室殿里只剩下一家三口。

    刘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瞪着对面那个正享受母亲擦脸的先人,没好气地问:

    “老三,你还要什么啊?一并说了吧,省得一会儿挤一点一阵阵地膈应老子。”

    刘姁闻言,十分认真想了想,歪着头,眼神亮晶晶的:

    “阿翁既然这么大方,那……阿翁把河套之地划给我吧!”

    刘邦的头皮直抽抽,脸上却还挂着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连连重重地点头:“还有呢?”

    “嗯……”刘姁掰着手指头,煞有其事,“再让绛侯和周亚夫去我的燕地为臣吧,正好叫他们替我去守河套,上阵父子兵,多合适啊……”

    “哦——”刘邦拖了个长音,眼睛眯了起来,双手抱在胸前,“还有呢?”

    “还有陈侯!阿翁……让陈侯做我燕国的太傅吧,阿翁……”刘姁仰着脸,满眼期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刘邦忽然仰天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沁出泪来,他一边笑一边拿袖子揩着眼角,

    “还有没有啊?一口气说完了,别跟阿翁藏着掖着!”

    “暂时没有了……”刘姁撇了撇嘴,声音小了下去。

    “没有了吗?”刘邦收了笑,弯下腰凑近刘姁的脸,一字一句地问。

    “嗯!”刘姁重重点头,一脸真诚。

    “老三,”刘邦忽然换了副温和得诡异的腔调,朝她招招手,“你过来……来……你来……”

    刘姁狐疑地看了吕雉一眼。

    我阿翁疯了?

    吕雉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连眼皮都没抬。

    刘姁只好乖乖地走过去,刚走到刘邦跟前,刘邦猛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然后不由分说地扯着她大步往那张龙椅走去,一把将刘姁按在御座上:

    “来来来——皇位给你!给您坐!”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笑着,声音拔得老高,“您老人家想要什么,自个儿下旨吧!祖宗!”

    吕雉这才放下茶盏,看到刘姁坐上御座的那一瞬,她的双眸微动,良久,终于忍不住摇头失笑。

    这头,刘邦话音刚落,刘姁那双眼睛“唰”一下就亮了,活像成功偷鸡的小狐狸。

    她毫不客气,转身推开刘邦的手,理了理发冠,又煞有其事地理了理衣襟,又抻了抻衣袖,末了一仰头挺直腰背,稳稳当当、理直气壮地就坐了上去。

    扭头冲刘邦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小白牙:

    “阿翁,你看我——像不像个皇帝?”

    那语气里满是得意和炫耀,还带着几分“快夸我快夸我”的雀跃。

    刘邦站在一旁,脸都绿了,嘴角抽搐得像犯了羊角风,伸手指着她,

    “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整字来。

    “孽障!”刘邦抬手就要去扯刘姁,刘姁闪身躲开,不等刘邦再次伸手,施施然地起身,轻哼一声道:

    “阿翁,你真是好小气,这皇位让给我坐几天怎么了?”

    “你还怎么了……”刘邦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饶是无法无天如他,都已经在眼前这个土匪面前自惭形秽了。

    “我是你亲女儿!”刘姁满声控诉,“我对阿母阿翁,但凡我有,绝没有舍不得的!阿翁却这个舍不得那个不舍得……”

    刘邦看向吕雉,指着刘姁道:“还不快来管管我这祖宗!”

    “你给我阿姊封王!”刘姁说着话就哭了,一边抹泪儿一边道:

    “现在!立刻!下旨封我阿姊做凤王!”

    刘邦被哭得心烦意燥,一听音儿,顿时又乐了,“龙王要不要啊?”

    “阿母……呜呜呜呜……”刘姁转身投向吕雉的怀抱,一时哭得不能自已,“阿翁不答应我……阿母……他不疼我……”

    吕雉拍了拍刘姁的头,随即不假思索地抬手,取出帛书,提笔……

    在好一阵时间里,宣室殿里都充斥着刘姁的哭声……

    “陛下,加印吧。”吕雉将写好的帛书高高捧起,奉到了刘邦眼前。

    刘邦捂脸,长叹一声,俯身取出案中的玉玺,落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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