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入夜
更深露重,燕王宫里的灯火却比往日更密。
自三日前刘姁遇刺,整座燕王宫便像绷紧的弓弦,宫人疾走不交谈,王宫的甲士脚步整齐地踏过青石板,一声咳嗽都能惊得檐下宿鸟扑棱棱飞起。
严几道立在殿外廊下,手按剑柄,一双眼在暗处冷冷扫过每一寸阴影。
她身形修长,肩背挺直如松,发髻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浑身上下只腰间悬着一枚铜符——那是刘姁亲自赐的,持此符者,杀人无罪。
自三日前那场刺杀之后,她几乎没合过眼,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她又想起了那日……若非殿下武力超群,那刺客几乎就要得手了……
殿内传来刘姁翻动竹简的细碎声响,严几道微微侧耳,确认无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宫墙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好了你们两个,早点回去歇息吧,我这殿前殿后都快站成人墙了……”殿内,刘姁将看了一半的奏折一撇,“漪房,无忌你们不要像惊弓之鸟一样,我好的很!”
刘姁实在有些遭不住了……
这几日她连屙屎都有人看着,她都便秘好几天了……
“殿下,那我们早些休息吧,”窦漪房轻声道,萧无忌一听就要收拾东西。
刘姁冷着脸,“我不想跟你们两个睡了……”
窦漪房笑了笑,“那换几道和阿巧吧。”
刘姁:“……”
萧无忌:“殿下,你被刺杀的消息已经传到长安了,最多后日,凤王殿下就到了,到时候我和云台就不跟你睡了。”
刘姁倏地站起,“我不是说了嘛,让阿姊在长安好好待着!!!”
窦漪房和萧无忌对视一眼,“殿下,如果凤王殿下不来,那……说不定皇后娘娘就自己来了……”
刘姁仰天长叹。
该死的刺客!!!
竟然想到在她常用的墨里下毒,脑瓜是怎么长的啊……
——
与此同时,淮南九江郡·暗牢
那股味道仿佛是黏在骨头里的。
血腥气混着腐草、铁锈和秽物,在不见天日的地牢中层层发酵,浓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每隔几息,便有一声低哑的哀嚎从深处某个牢房传来,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被堵住了喉咙,又像是喉咙已经被撕烂了。
吕采薇坐在牢房尽头一张简朴的木案前,背脊挺直,十指干净如雪。
她面前摆着一碗粳米饭,一碟酱菜,一盅清汤,筷箸握在手里,动作从容不迫,夹一箸饭,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再夹一箸菜,牢房里那些声音仿佛与她隔了一层透明的水幕。
她身前三步远,蹲着两个精瘦的黑衣人,面无表情地盯着地上那个被铁链锁住四肢的男人。
那人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面目了。脸肿得发亮,左眼眶塌陷,嘴角裂开一道干涸的血口,胸前衣襟被撕得稀烂,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鞭痕和烫伤。
他整个人蜷在稻草堆里,像一截烧焦后又被水泡过的木头,只有胸口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一个黑衣人端着一只陶碗走到他身旁。碗里是温热的蜜水——上好的槐花蜜,用温水化开,清亮亮的一碗,闻着甜丝丝的。
那人将蜜水缓缓淋在刺客裸露的伤处。
蜜水流过翻卷的皮肉,渗入鞭痕的沟壑,黏稠而温柔地覆满整个胸膛。
刺客起初只是茫然地睁着眼,嘴唇哆嗦了一下。蜜水的甜味飘进他鼻子里,他甚至本能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然后黑衣人掀开脚边一只盖着布的木桶。
嗡——
熙熙攘攘的蚂蚁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密密麻麻一片,顺着蜜水的痕迹铺上去,像一层活着的毯子。
刺客的眼珠猛地瞪圆。
“啊啊啊啊——!!”
嚎叫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铁链被他挣扎得哗哗作响,整个人像被扔进滚油里一样疯狂扭动。
白蚂蚁覆在他胸前,钻进伤口,啄食蜜水的同时也在啃噬烂肉,细密的啃咬感从每一道伤口里往骨髓里钻。
吕采薇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了抬眼皮,目光平平地扫过去,看清了刺客那张因为剧痛而彻底扭曲的脸,又收回来,继续吃她的饭。
“啊……”刺客的嚎叫渐渐哑了下去,嗓子已经破了,只剩下嘶嘶的气音。
白蚂蚁被黑衣人用竹片刮去大半,混着血水和残蜜,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刺客的胸膛剧烈起伏,每吸一口气都带着细碎的呜咽,像风穿过破旧的窗纸。
吕采薇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咽下去,才开口道:“刚才那一遍,只是甜水,下一遍,”她顿了顿,“换盐水。”
刺客浑身的肌肉骤然绷紧。
“我有的是法子吊着你的命……”吕采薇的声音幽幽响起,落在刺客耳中不亚于阎王低语……
牢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他粗重而破碎的喘息。
“……是……”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像砂纸刮过铁皮,“是……长沙王——”
吕采薇端起汤碗,轻轻抿了一口。
她静静听完那两个字,又等了片刻,确认没有下文,才将碗轻轻搁回桌上。
然后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口的褶皱,动作不急不缓,手指抚过袖缘时带起一道平整的弧线。
她走到刺客面前,低头看着那张已经面目全非的脸。
刺客仰头望着她,嘴唇翕动着,像是想再说什么,却只吐出半口血沫。
吕采薇抽出腰间长剑。
剑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牢房里的火光在刃面上滑过一道水银般的亮痕。
她手腕一转,剑尖抵住刺客咽喉,没有再问一个字。
“哧——”
血沿着剑脊淌下来,滴落在稻草堆里,声音沉闷而短促。
刺客的瞳孔缓缓散开。
吕采薇将剑收回鞘中,擦净指尖沾到的一丝血迹,转身对那两个黑衣人道:“备马。去长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