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是可以不见的,老妈那是一定要见的!!
月黑风高,刘姁翻上了宫墙。
她熟门熟路地摸到了长秋宫墙角,一溜烟儿钻进吕雉的寝殿,像只偷油的小鼠……
殿内只留了一盏豆大的灯,火苗将灭未灭,映着帷帐上暗金色的凤纹。
莫离被刘姁轻轻叫醒,披着外衫站在帐外,见刘姁蹑手蹑脚地走路,直接捂住了脸,不忍再看。
“阿母……”刘姁趴在吕雉枕边,伸手戳了戳吕雉的脸。
“阿母……”
“阿母……”三下五除二褪了衣衫,掀开被子,刘姁拱进吕雉怀里,长腿一跨,就将自己整个挂在了吕雉身上。
她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凉气,鼻尖冰冰的,直往吕雉颈窝里钻,“阿母早醒了却不理我,是不是不爱宝珠了……”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噗嗤……”熟悉的手掌抚上刘姁后脑,吕雉终于没忍住,“小皮猴儿,你怎么跑得这么快。”
“宝珠想阿母想得都要死掉了。”刘姁用脑袋蹭吕雉的颈窝,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含含糊糊的,“恨不得长了翅膀飞回来才好……”
吕雉揪了把她脸蛋,又亲了亲她毛茸茸的头顶:“你呀……前些日子你阿姊来了信,说你在燕国一切都好,我还没安稳几天呢,你又跑去了长沙……”
“宝珠叫阿母操心了。”刘姁抓了一缕吕雉的头发缠在指间,轻轻碾开,“不过我去长沙这一仗打得可漂亮了,以后再没有什么长沙国南越国了,都是我和阿母的……”
吕雉轻轻拍着她肩膀,指腹一下一下落在刘姁背上,隔着薄薄的里衣,她的手微微一顿,那脊背上交错的疤痕此时是那样的清晰,吕雉突然眼前一酸,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阿母,以后就让灌婴留在番禺,让他给我守着南越……等我回了燕京,就把冯解敢派去临湘,我不喜欢他,让他离我远点……”刘姁小声念叨。
“南越赵佗已死,你把灌婴留在番禺倒是顺理成章。”吕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了这难得的安宁,“但长沙国的世子犹在,他又是你阿翁手里头最后一个异姓王,你阿翁还是要脸的,怕不会轻易去了吴氏的王爵……”
“那也没事。”刘姁打了个哈欠,声音已经有些许含混了,“到时候我指个人过去做长沙国的丞相好了,左右吴右那崽子翻不出我的手心……”
“你心里有数就好……”吕雉掖了掖她身后的被角。听着她的呼吸渐渐绵长,吕雉垂下眼,看着怀里人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指尖轻轻一点,像点在一朵将开未开的花上。
“小奴儿可怜的很……”
莫离轻手轻脚地熄了那盏将尽的灯,殿内陷入温柔的黑暗。
——
萧何不是个太靠谱的人。至少对刘姁来说,是这样的……
没等天亮,刘姁就大摇大摆地出了长秋宫。
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晨雾贴着宫道低低地漫着,将那些高墙深殿都笼在朦胧里。
她翻过第一道宫墙,正打算往下跳呢,墙根底下有人搬来了梯子。
刘姁低头一看,刘盈正仰着脸看她,一身月白色深衣穿得规规矩矩,袖口拢得一丝不苟,一脸无奈。
“宝珠,”刘盈叹了口气,“阿翁说你要是不乖乖过去,他就打死我。”
刘姁:“……”
可恶的老邦头!!!!
她磨了磨牙,从梯子上蹦下来,落地时还故意在刘盈脚边跺了一脚,溅起一片灰。
刘盈也不躲,只抬手替她掸了掸肩头蹭上的墙灰,温声道:“走吧,我送你过去。阿翁昨晚一夜没睡,在宣室殿坐了一宿。”
刘姁撇嘴,一脚踩在刘盈脚上:“他不睡,难道是我扒着他的眼睛了?”
“那倒也没有……”
……
暗沉沉的宣室殿里,刘邦坐在上头。
殿门吱呀推开,晨光从刘姁身后涌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刘邦眯了眯眼。
刘姁双手枕着脑袋,吹着口哨就那么晃进去了,靴子踩在青石地上,嗒嗒作响,一声一声敲得满殿都是回音。
“阿翁,”刘姁蹦到刘邦面前,嘿嘿一笑,“赶明儿咱娘俩儿去番禺城转转呐……”
“噌——”
一道银光闪过。刘邦提剑就劈。
“你可是我亲爹!!!”
刘姁飞快闪开,跑到殿中抱头鼠窜。
刘邦紧跟其后,不发一言,抡着剑就是劈,那剑是随刘邦征战天下的老伙计了,刘邦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的剑会用在这儿……
那剑刃上带着真正的寒光,每一剑都劈得呼呼作响。
刘姁绕柱而逃,刘邦跟着绕柱——不对,他还反着绕,刘姁差点迎面撞了上去。
“嘭——”
刘姁看着眼前青石地上那个深深的坑,石屑迸溅,愣了两秒。
“老头!你真砍啊!!!!”
刘邦不语,继续提剑。
刘姁转身绕柱,刘邦穷追不舍。
刘姁余光一瞥,看见刘邦又要反向来劫,瞅准时机,攀柱而上,手脚并用,三下两下就跳到了房梁上。
“你给我下来!!!”
刘邦拄着剑,仰头怒喝,怒发冲冠,胡须轻抖,剑尖在地上一顿一顿地戳。
“你都要砍我了我还听你话,你当我是傻子啊?”刘姁锤得房梁砰砰响,灰尘簌簌地落下来,洒了刘邦一脸。
“下来……”刘邦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有点吓人。
“不下!”刘姁开始抹泪儿,声音又尖又委屈,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荡来荡去,
“你真砍我,你真的要砍我……刚我要是没躲开,我就死你手上了我。我死了,我阿母怎么办?大汉江山怎么办?!”
刘邦气得眼前发黑:“孽障!!!”
“你还骂我?”刘姁立起身子,对着房梁就是狠狠两脚,头顶的瓦片咔嚓作响,“你再骂我,我就拆了你的宣室殿!!!”
“呼呼呼呼……”刘邦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踉跄了几步,脚步虚浮,手中剑哐当落地,在青石地上弹了两下,发出刺耳的鸣响。他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看着就要倒下……
刘姁见状不妙,嗖地从柱子上滑下来,一把撑住刘邦,瞳孔微动:“阿翁……”
然后,她就看见刘邦正瞪着她。
……
“你骗我!!!”
刘姁撇手就要跑,却被刘邦一把抓住了后脖颈,那力气大得惊人,五指像铁钳一样扣着,哪有半分要倒下的样子。
“你今天跟我说清楚。”刘邦拖着她,两人在玉陛上坐下。他喘匀了气,盯着她的眼睛,“长儿的腿,如意的舌头,都是你做的!”
“他们自找的……”刘姁挣开他的手,别过头。
“你……”刘邦闭目,胸口起伏,“怎么如此狠毒!”
“天生的。”刘姁瞪着刘邦,眼角通红,“我天生就是一副坏心肠,阿翁要怎样?”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殿外天光渐渐大明,晨钟声遥遥响起,一声又一声,沉甸甸地压过来。
殿内的梁柱、帷幔、玉阶、那把落在地上的剑,都在这钟声里一寸寸清晰起来。
刘邦低着头,盯着地上那把孤零零的剑。剑身上映着从殿门斜进来的光,亮得刺眼。半晌,他才哑着嗓子道:
“他们……都是我的亲儿子……”
树老股干叶儿稀,人老腰弯把头低。此刻的刘邦坐在玉陛上,脊背佝偻,双手搭在膝上,十指微微发颤,竟显出几分可怜来。
那个提剑斩白蛇的赤帝子,那个与项羽争天下的汉王,那个坐在未央宫接受万民朝贺的天子,此刻仿佛只是一个在儿女之间被撕扯的老父亲。
“嗤……”刘姁冷笑一声,“阿翁,你别说得好像我在欺负他们。刘如意暂且不表,就刘长的事来说——他险些害死了我的吕采薇,我没要他的命,已经是看在阿母阿翁的面子上了。”
刘邦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剑身上自己的倒影里,看了很久。
刘姁也没再说话。
父女二人就那样一上一下坐在玉陛上,中间隔着一道玉阶,不过几步的距离,却像隔了一整个天下。
晨光从殿门斜斜地打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佝偻,一个笔直,却都孤零零的。
过了很久,刘邦才动了一下。他缓缓伸手,够到那把剑,握住了剑柄。刘姁的身体瞬间绷紧,手指无声地扣住了玉阶边缘。
刘邦没有举剑。
他只是把剑横放在膝上,用袖子慢慢擦了擦剑身上的灰,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老物件。
“你……你刚才,”刘姁背过头去不看刘邦,“你刚才真想杀了我!”
刘邦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我从来没有想过,你真的会杀我……”,刘姁像是入了迷障一般,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着那话……
“我很想做一个好阿翁,”刘邦终于抬起头看她,眼里混浊,满是血丝,“可是宝珠,我不只是你的阿翁……”
刘姁依旧不看他,倏地起身就要走。
“长儿的事,我不问了。”刘邦把剑放在地上,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身形晃了晃。
他转身慢慢往殿后走去,背影佝偻,龙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一个卸了甲的兵。
“我要我阿兄做皇帝!”刘姁突然转身大喊。
刘邦身形一顿,依旧背对着刘姁,低头沉沉地笑开,“还有呢?”
刘姁一步一步走到刘邦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道:
“你要亲自下旨,封我做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