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是三月,燕京城中一派春日晏晏。
柳丝初黄,檐下新燕低低掠过,庭院中几株老梅尚未落尽,暗香与茶烟缠在一处,随风袅袅。
留侯府后园静室之中,窗棂半启,日光斜照入内,落在三人衣袂之间,也照出了三张各怀心事的面孔。
张良端坐主位,身形清瘦,鬓角已见霜色,却仍眉目疏朗,气度从容。他年岁渐长,面色略见清癯,然一双眼睛仍旧温润有神。
萧何坐在左侧,身量不高,肩背却极厚,坐姿端稳如钟。他的面色微黄,须发已白了大半,梳理得却一丝不乱,颈间筋骨微动,显出一副老臣的沉缓。
陈平坐在右侧,姿容俊逸,衣饰比二人齐整许多,一件月白锦袍衬得他面色如玉,只是眼尾细纹已藏不住年岁,他的目光在张良与萧何脸上流转,神色似叹似讽,唇角带笑。笑意却未真正入眼。
“帝后日渐乖离,两人又兼多疑,与一众功臣勋贵的关系更是愈益紧张,累累血光在前,陛下禅位而让太子盈,也算是老天有眼,收放及时。”陈平最先开了口,说到“血光”二字时,他的指腹在杯沿上缓缓一擦,似要抹去什么旧迹。
萧何摇头轻笑,笑时肩头微沉,胡须轻颤,“正所谓,天有眼,远望近看各有相,世上事,有人欢喜有人愁。陛下禅位而去,恐怕要叫许多人日夜难眠了……”
张良抿了一口茶水,喉间微动,放下杯时抬眼望向窗外新柳,神色恬淡,“周勃在河套,灌婴远在南,”他声音不高,却清朗如泉,
“韩信彭越卢绾皆死,若说陛下手中的功臣,这些年来死的死走的走,陛下便是再多猜忌,也不过就是一个吕氏和樊哙……”
“子房此言差矣。”萧何轻咳一声,以袖掩口,咳罢才正色回道。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沉定,
“你远在燕京有所不知,陛下禅位前一直郁郁寡欢,终日忧心自己身后诸子不得保全,常召我与曹参、陆贾、王陵几人入宫奏对。他心中有气,最常寻人挑刺,我倒还好,只是为难了王陵,他素来刚直,可没少受申饬。”说到王陵,萧何眉间微蹙,神色不乏担忧。
陈平摇头叹道,手中茶盏也随之轻晃,“如今就是最好的,今上宽仁,由他安定人心,四海皆平。”说着,陈平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又慢慢弯起,笑意里多了几分自嘲,
“我若是在长安城做官,怕是要盼着今上千秋了,否则等到咱们如今这位太子殿下登基践祚,革新之风一起,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他目光斜斜落在案上,仿佛已看见了来日未央宫前的风起云涌。
“这有什么不好?”张良笑道,笑意自眉梢散开,整个人愈显疏朗。他以指轻点案面,语声不疾不徐,
“难不成世间还要有千年的王侯世家不成?若无革新,岂非要叫天下成贵族之天下。”
“子房,大智者也!”萧何举杯相拜,双手捧盏,躬身一敬,姿态郑重。
陈平微微摇头,抬眸道:“革新虽好,却也难掩弊端。若是雄主临世,自然利于天下,可圣主难求,平庸者众,若无君威宗法,革新易提,只怕将来君为臣挟……”
窗外一阵风过,梅瓣无声飘落,正落在三人案前。
与此同时,燕王宫内。
殿中熏炉燃着沉水香,青烟袅袅,自铜鹤口中吐出,盘旋着升上藻井。
王座设在殿北高阶之上,铺着玄色锦垫,刘姁半卧其上,一手支颐,一手执朱笔,案上奏折堆叠如小山。
她今日一身绛紫深衣,腰束玉带,发以金簪绾起,额前碎发微乱,显是批阅已久。
窦漪房坐在左侧凤首椅上,背脊挺直,姿态端雅,她穿一袭青碧色曲裾,外罩素纱单衣,发髻高挽,只簪一支白玉步摇,垂珠及肩。
萧无忌面前长案上的奏折堆得几乎与肩齐高,她一身月白长裾,袖口挽起,露出半截白净手腕,发髻以木簪束得十分利落。
窦漪房轻轻开口道:“陛下降了明旨,淮南、长沙、南越三国都由殿下亲领,这三国主官,殿下心中可有人选?”
刘姁放下手中奏折,以指节点了点桌案,发出笃笃轻响,笑道:
“我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漪房,你怎么看?”
窦漪房微微沉思,垂下眼睫,手中的折子轻轻转了一圈,道:
“长沙那边,吴世子刚刚登位,正缺一位国相。”她的视线转到了一直忙碌的萧无忌身上,目光里含着一丝促狭,“无忌,你意下如何?”
萧无忌不可置信地抬头,眉头拧起,又指了指自己眼前垒得比人还高的奏折,声音里满是苦水:“云台,吕采薇在那边不是待得挺好嘛,让她做长沙国相得了。”
她的手重重拍在那些奏折上,像是在指认一桩天大的不公。
“这可不行,”刘姁连忙开口,摆了摆手,朱笔在指间转了个圈,“我找采薇还有事儿呢,你们得赶紧让她回来。”
萧无忌叹了口气,肩膀往下一塌,眯眼沉思。她以指抵住下颌,墨痕蹭在颊边也浑然不觉,忽然眼睛一亮,
“我这手头实在脱不开,不如……让项九功过去吧。这一年来她行事周全,做事从无错漏,又是个耳聪目明、手勤嘴紧的机灵人,殿下意下如何?”
她说着,目光从奏折堆上移开,投向刘姁。
刘姁思索片刻,以朱笔轻点案面,“行,明天让她过来,我再见见她。她一人到底势单力薄了些,再让樊伉跟着她去,也不怕她压不住吴右。”
“那淮南呢,殿下属意谁?灌何也马上就回来了,殿下可选好了人?”窦漪房又开口问道,手中奏折轻轻搁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从容。
刘姁的目光扫过身旁的张英,唇角弯起,带着几分笃定,“张英。”
张英倏地抬头。
“我把陆蘅召回来,你们一文一武,也算相得益彰,可要替我看好了淮南。”刘姁的语气不容置疑。
张英的心扑通扑通地跳,隔着衣衫几乎都能听见。
她喉头微动,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拱手道:“殿下,微臣才疏德浅,恐……”声音到最后已轻如蚊蚋。
“嗳,”刘姁在空中点了点,指尖遥遥指向她,动作利落,“别说这话,你跟在我身边这一年多,你的能耐我是看在眼里的。”
张英闻言,深吸一口气,将衣袍下摆一撩,起身走至殿中,郑重跪下,“臣谢殿下隆恩……”
“南越的话……”刘姁摸了摸下巴,指尖摩挲着下颌线条,目光投向窦漪房,眼中带了几分商议的柔软,“不如让我阿姊去吧,我让周彰跟着她,再叫安平君陪着的过去,如何?”
窦漪房闻言一笑,唇角弯起,步摇上的玉珠随她微微颔首而轻晃,光点洒落在她肩头,
“有凤王殿下理政,又有颖阴侯守边,于南越,这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她声音轻缓,却字字妥帖。
殿外春风穿廊而过,殿内四人,一卧三坐,在这春日融融之中,将一片山河细细分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