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临湘城
长沙王宫里的栀子花开得正盛,香气浓得化都化不开,吕采薇抱剑站在廊下,看几只雀儿在檐角斗嘴,啄得羽毛乱飞。
“吕姐姐!”
吴右小跑着过来,袍角上沾着墨渍,发冠微歪,他跑到吕采薇跟前,仰着头,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期期艾艾地抓住了她的衣摆。
“吕姐姐,你真的要走?”
吕采薇低头看他,抬手,“啪——”的一声,打开了吴右的手,扯出衣袖,抬步就走。
“吕姐姐,”吴右快步去追,“吕姐姐,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吕采薇抱剑回头,日光从她鬓边斜过,照得她眉目凌厉。“当然不会。”
吴右:“……”
他愣了一瞬,随即又追上去,脚步噼里啪啦的,踩碎了满地落花。
“吕姐姐,我喜欢你——”他边跑边喊,喊得整条宫道上的侍从都探头来看,喊得吕采薇额上青筋直跳。
她转身,“啪——”的又一声,世界安静了。
吴右捂着额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吕采薇一把提起他的后领,将他拎得脚尖离地,黑着脸道:
“汗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老娘要是愿意生,我的娃儿都比你大了!燕京的人马上就要到了,你要是敢当着他们的面儿胡言乱语,我就回来劁了你!!!”
“你会回来吗?”吴右的眼泪乱飞,抓着吕采薇的袖子,哭得都快撅过去了,“……吕姐姐……我这一辈子只喜欢你一个人!!!”
吕采薇额角的青筋又跳了一下。她正要再给他一个爆栗,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夫人……”
那声音低沉,微哑,实是不该出现在这里……
吕采薇的手一松,吴右“扑通——”一声落地,屁股摔在青石板上,疼得龇牙咧嘴。
紧接着,“咔嚓……”是剑出鞘的声音。
吕采薇倏地回头,也顾不得什么光天化日的了,一下子就跳到了来人身上。
“韩不疑!!”她两条腿盘在他腰间,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得像只树懒,“祖宗……你是我祖宗你是我先人……别搞我……这次殿下要给我记功的……”
韩寄的剑其实并未出鞘,只是分开了一点点,他单手环住吕采薇,另一只手将剑按回鞘中,动作行云流水。
他的目光越过吕采薇的肩膀,冷冷地看着被丢在地上的吴右。
吴右坐在地上,眼泪还挂在脸上,只是他的眸色渐渐变得幽深,像是深潭里翻涌的暗流。
他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用口型一个字一个字地道:
“你!会!老!的!!!”
韩寄箍住吕采薇的手渐渐收紧。
他垂眸,将吕采薇从身上拖下来,转身人便到了他背上,抬腿就走。
“韩不疑,你怎么会来临湘?”吕采薇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头,手指不老实地去拨他耳边的碎发。
韩寄沉默了片刻,微哑的声音轻轻响起,“稽粥让我来私下里联络长沙王和百越诸部……”
“啊?”吕采薇抓了抓韩寄的头发,“还要往南去啊?”
“嗯……”韩寄一步步走在宫道上,步子很稳,背脊挺直,仿佛背上的人轻若无物。“吕采薇,如果我老了,哪天你不喜欢我了,你要告诉我……”
吕采薇撇了撇嘴,“告诉你了,然后呢?”
“那……”韩寄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却又像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那我就把所有比我年轻的男人都杀了!”
吕采薇无语望苍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韩不疑,你从前也不是这样的啊……”
韩寄脚步微顿,沉默了一瞬,轻轻“哦”了一声。
那一声“哦”里,竟听出了几分委屈来。
吕采薇心里一软,趴在他背上不说话了,只是将脸埋在他颈窝里,
“但我还是像以前一样喜欢你的……”
夜幕降临。
临湘城的某处院子里,老桂树树冠如盖,遮住了大半个月亮,香气被吹的四散,树上的小雀儿原本睡得正香,忽然被屋里传出的声音惊得扑棱棱飞起。
“韩不疑!!!”吕采薇差点没给韩寄挠死,她的指甲掐进他后背的皮肉里,划出一道道红痕,可韩寄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
一手掐住她的腰,虎口卡在腰窝最细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挣不脱,又不至于太难受。
另一手撑在她耳侧的枕上,俯着身,垂着眼,拇指轻轻扫过她湿红的眼尾,把那点生理性的泪水抹开,蹭在她泛红的颧骨上。
他的指腹粗粝,蹭过去的时候带着微痒的摩擦感。吕采薇哆嗦了一下,仰头瞪他,眼睛里水光潋滟,嘴唇被咬得发肿,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吃药了吧?!!”
韩寄低低地笑了一声,俯身在她耳边轻声唤道:
“夫人……在说什么?”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廓上,吕采薇半边脖子都酥了,她咬牙抬手,一把抱住韩寄的头,十指插进他汗湿的发间,嘴上却不肯服软:
“什么夫人?我不认了!!!”
韩寄动作一顿。他撑起身子,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双极认真的眼睛。
泪水从他笔直的鼻梁上滑下来,坠在吕采薇唇边,她抿了一下嘴,尝到一点冰凉的湿意,和一点极淡的咸。
“吕采薇……”他喃喃道,“你说什么?”
“你先歇会儿……”吕采薇自知理亏,连忙拍了拍韩寄的肩膀,“你当我是铁做的吗?”
韩寄也不说话,眼泪噼里啪啦地打在吕采薇胸前,也不走也不动……
吕采薇:“……”
她伸手抱住韩寄的头,指尖划过他脖颈上的疤痕,一时心头突软。“好了好了,一句孩童戏言也值得你来与我闹……”
“不闹,”韩寄的鼻尖轻轻擦过吕采薇的耳垂,那一点凉意激得她缩了缩脖子。
他的呼吸沉而稳,一下一下扑在她颈侧最敏感的肌肤上,激起细密的战栗,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吕采薇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才听见他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来,尾音微微发颤:
“吕采薇,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想你想得都快死了……”
吕采薇的手停住了。她盯着头顶的帐幔,眼睛忽然有点发酸。
窗外的暮色彻底沉了下去,最后一缕天光从窗缝里溜走,屋子里暗下来,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和偶尔一声压抑的闷哼。
院子里的老桂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上的雨珠簌簌落下,打在青石板上,碎成更细小的水花。
竹影映在窗纸上,摇晃着,纠缠着,像两个人交叠的影子,分不清谁是谁的。
远处,临湘城的更鼓敲响,一声,两声,三声,悠悠地荡开,又被夜色吞没。
而这座小小的院落里,只剩下一些细碎的低语,断断续续,被风卷走了,听不真切。
只有一句,不知是怎么说的,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吕采薇,你别不要我。”
另一道声音过了很久才响起来,带着笑,又像是叹:
“傻子。”
韩寄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极轻,像风吹过竹叶,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他翻了个身,将吕采薇搂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窗外,老桂花树上又飞来一只小雀,歪着头往窗缝里看。屋里的人已经没了声音,只有两道影子叠在一起,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而临湘城的这个夜晚,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