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原城
“殿下,李长使到了。”
刘姁正窝在宝元身上看军报,刚刚回营不久的李必哭丧着半张脸,耷拉着脑袋走了进来。
“李必,你这是咋了?”刘姁放下军报,一个鲤鱼打挺起了身。
李必扯了扯嘴角,“殿下,太上皇罚了我和骆甲各十军棍,斥责我们没有看好殿下……”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刘姁穿好鞋子,一挥手,“你俩别当真,就当他放屁了,我看这里谁敢打你们,李长使呢?”
“殿下……”门外传来一道温和含笑的声音,是李兖。
“李长使进来吧,”刘姁斜靠着宝元翘起了二郎腿。
李兖缓步而入,他的目光轻轻扫过宝元,拱手拜道:“参见太子殿下,公主殿下。”
“李长使怎么亲自来了,”刘姁拍了拍宝元的手,幽幽地看向李兖,“阿翁有什么要紧的话说?”
李兖被刘姁盯得头皮发麻,但人都到这儿了,自然也是要说的,“殿下,陛下口谕。”
“哦,”刘姁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下,“说吧。”
见刘姁没有丝毫行礼的打算,李兖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就知道……
“老三,为了一个女人,你失心疯了你跑到狼居胥山找死,北边儿的事交给周勃,你给老子滚回长安来……”
李兖说话归说话,刘邦的气势他是没敢使出来,小心翼翼地说完话,他开始在心里咒骂刘邦……
什么人啊!
简直就是畜生!!!
自己生的虎狼崽儿是个什么样儿自己心里没数吗?!
这要是发起怒来,一锤敲了我,那说白了,那我也是白死了啊……
恭祝上皇早日升天呐……
“李长使,”刘姁歪了歪头,“留下吃顿饭吧,吃完了早点回去,”她伸了个懒腰,一翻身,拉着宝元的手放在脖子上,“回去了……就别再让我阿翁咸吃芦菔淡操心了……”
“嗳……”李兖连连点头,没挨叼的他此时感觉自己幸运极了………
刘姁一挥手,李兖转身就要走,似又是想起了什么,踌躇片刻,拱手道:
“殿下,上皇近来常卧病,天气凉下来后,吃食也减了许多……”
刘姁沉默了一会儿,才又转过来坐起,看了眼外头的天色,“李长使去一趟燕京吧,带着疆儿和阿喜回长安去,想必阿母阿翁想她们想得紧。”
“嗳……”李兖点了点头,欲言又止,良久,他看向宝元,又道:
“殿下,宝元公主的消息已经传到了长安,福王十分思念,特意托我问问,公主何时回銮啊?”
“李长使,”宝元接过话头,圆润的双眸清亮亮地看向李兖,温声道:
“请回福王,刘宝儿和亲而去,他便当刘宝儿已经死了吧,今日之我,是太子麾下,宝元公主。”
李兖微微怔住,却也并不感到如何惊讶,只朝宝元拱了拱手,轻轻退了出去。
刘姁将手边的折子一丢,转头看向李必,“叫人来,议事。”
——
周勃、骆甲、李必、吕采薇、严几道、窦玄、韩寄以及刚刚换防回来的刘章和樊伉,甚少有人这样齐的时候。
刘姁穿着一身棉衣,发髻高高束起,议事厅中昏黄的烛火摇曳,叫人无法忽视的是她左颊上那道鲜红的口子。
刘姁微微颔首。
周勃也不废话。
他把堪舆图一转,在刘姁面前铺展开来,“先听吕司寇说。”
吕采薇点了点阴山北麓,“虽无确切消息传来,但左贤王部调动频繁,前日夜间还与加邑部发生了小股火拼。稽粥帐下,人心不齐是事实。而且其与左贤王,怕是嫌隙已生,不会再有往日亲信了。”
刘章按着剑柄,立刻接话:“嫌隙?因为宝元?”
吕采薇看了他一眼,指节轻点,“左贤王邶支与稽粥是兄弟,按匈奴旧俗,兄终弟及是正理,稽粥数年无子,确也有以邶支为继之心,”她顿了顿,抬眼扫过在座诸人,
“但这次邶支刺杀宝元公主行事粗糙,背着稽粥杀人竟杀到了王庭里去,稽粥大怒,而且邶支手下的兰氏和须卜部损失惨重,前夜兰氏与加邑部发生争执,稽粥竟放任自流,这是从前从没有过的。”
“不会是做局吧,”周亚夫沉声道,他说话慢吞吞,“嫌隙归嫌隙,到底是亲兄弟,若我们大举北进,他们未必不会抱成一团。”
“所以不能大举。”吕采薇轻声道。
刘章往前迈了一步,“司寇所言何意,此次匈奴分兵南下,若不早拒,恐怕五原城危矣。”
樊伉在他身后低声附和:“对啊吕司寇,兰氏兰呼邪身死,须卜骨都侯被杀,稽粥又与邶支离心,正是趁虚而入的时候。”
李必的声音粗粝,似是带着笑意,“两位小将军说的有理,但……”他话锋一转,
“殿下此行,匈奴虽折了兰氏和须卜氏的精骑,可右谷蠡王骨都的部众没动,右贤王青哥的人马也没动,我日前派人探过,五原以北的草场上,骨都和青哥的人马稳得很。”
骆甲接上:“骨都是个老狐狸,右谷蠡王的位置坐了十多年了,他与旁的匈奴首领不一样,他喜欢读书,冒顿还活着的时候他就曾谏言在五原城立匈奴都城。右贤王青哥近年来虽对稽粥多有不服,但他也绝不会放任稽粥大败。”
“今日之匈奴看似一盘散沙,可自稽粥之父冒顿杀父自立以来,东灭东胡,南并楼烦、白羊。人口数百万,控弦之士不下三十万,可谓兵强马壮,底蕴深厚。今日之颓势,不过是因冒顿死后,稽粥被殿下大败,未及时竖起威权,不能信服诸部所致。但这两年来他西破月氏,取其王头为饮器,又平定西域,控制河西走廊,实在不可小觑。”周亚夫沉声道。
李必缓缓点头,“正是。匈奴四角——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稽粥能用的,虽只有左贤王的部众和他自己的嫡系,但右谷蠡王与右贤王绝不会坐视单于被杀,左谷蠡王坐镇河西,手握十万铁骑,若稽粥有难,他必定来援。”
韩寄在暗处嘟囔了一句:“弄死一个是一个呗,”声音闷闷的,被吕采薇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刘章却未被劝服,他走到案前,手指戳在堪舆图上的五原北面,
“邶支折了人,骨都不动,青哥不服。这正是汉军出击的时候啊,殿下在狼居胥山斩了兰呼邪和须卜骨都侯,匈奴胆寒。若此时咱们提大军北上——”
“大军北上,走哪条路?”周亚夫打断他。
刘章愣了一下。
“从五原到匈奴腹地,三百里荒原,无水无草。大军不带辎重走不了,带了辎重走不快。匈奴人不必打,只需要把草场烧了,把水井填了,咱们自己就困死在半道上了。”周亚夫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堵死了刘章的话。
刘章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樊伉在背后拉了他一下,被他甩开了。
“那就这么耗着?匈奴年年入寇,年年抢完就跑,咱们年年追,年年追不上,耗到什么时候去?北境三千里百姓,何时能安?若时时瞻前顾后,还打个什么仗!”
“而且今年是暖冬。”樊伉忽然开口,“黄河不冻,他们的大军渡河不易,若能主动出击,死守黄河,困敌于黄河南岸,全歼此次来犯匈奴,必叫他们元气大伤!”
樊伉的话让满屋静了一瞬。
匈奴骑兵入寇,多在秋高马肥之后南下。趁黄河封冻,骑兵踏冰而过,抢完即走,赶在河面解冻之前北撤。
黄河不冻,大规模骑兵便难以渡河,只能从少数渡口冒险,便意味着匈奴骑兵不可再似往年一般来去自如……
“他们赌的就是即使他们失了骑兵机动之利,咱们也不敢全压上去!”
得了樊伉助力,刘章更有了底气,直接抱拳看向刘姁,“请太子殿下决断!”